近日，美國印第安納大學（IU）政治系一位教授，寫了一封公開信向該系博士生呼籲，要學生們仔細思考在少子化等影響之下，未來的高教市場不可能恢復往日榮景，政治系學生若非畢業於前 15 名的學校，要找到好工作、維持中產階級式的生活恐怕相當困難。這位教授提醒學生，花費了大好青春求學，最後卻極可能成為學校的「廉價教學人力」。
這封信在學術圈、高等教育界廣受討論，引起極大迴響。
過去 10 年，不只是美國，台灣也已經有大量關於高等教育的未來、博士畢業後的出路等討論。2016 年，我從美國教育研究博士畢業，剛進入大學教書時，高教就業市場早就已經萎縮了。當年為了回應相關討論，我也撰文分享〈台灣博士被迫西進變成「學術移工」？事實上，美國博士在美國同樣辛苦〉。
因此，雖然疫情和經濟衰退，讓這樣的趨勢更為不可逆，但這畢竟不是今日才有的現象，目前在學的博士班學生，很難說自己是「誤上賊船」；相反地，在認知到上船前都仔細閱讀過行程規畫、逃生須知後，剩下的就是怎麼做或「怎麼收拾」的問題了，這才是負責任的學習態度。
先來談談這位政治系教授所說的「廉價教學人力」是什麼吧！
暢銷書籍《兼任下流：流浪博士何處去？直擊高教崩壞現場，揭發兼任教師血汗、低薪、難以翻身的真相，從美國經驗反思大學院校公司化、教師商品化的巨大影響》曾揭示擔任大學兼任教師的教學辛苦。讀者可能會覺得，在大學教書真是個太糟糕的職業了。不過以我的經驗來看，問題絕對比「糟不糟糕」複雜得多。
教學型大學教師，究竟是不是一份「好工作」？
首先釐清，「教學型大學教師」與「兼任工作」之間的差異。美國除了有研究型和教學型大學的區分；在研究型大學裡，也有專門的教學型教師，稱為 Assistant Teaching Professor，有的也稱為 Assistant Adjunct Professor，每學期任教 3-4 門課不等，屬於正式教師，擁有相關工作福利。
校方在招聘時，通常會說明是偏長期的需求、還是 3-5 年的短期職務。兼任工作也稱為 Assistant Adjunct Professor，但有授課才有錢。整體比較，大學教學職不算高薪，有的學校還會打折工作福利；兼職則沒有退休金帳戶、也沒有保險，這兩者是不是所謂的「好工作」則見仁見智。
首先，教學職雖然薪水和教學義務都有明文定義，但當然不禁止研究。不少研究型大學教授的職涯起點，都是在教學型大學任教起家。而我認識的幾位樂在教學的社會科學博士友人，不僅以目前的教學職為榮，也全無轉換跑道的意願。
事實上，美國高教市場整體缺額的確稀少，能在畢業後沒多久就立刻找到教學正職的朋友們，都是相當優秀的。因此應當要思考的是博士以後，願不願意以教學做為高教職場生活的樣態？同時也要評估自己有沒有能力勝任教學工作，畢竟要能站在講台教學，得口條清晰、台風穩健。
很多人會疑惑：「奇怪，美國學費那麼貴，怎麼會付教學者這麼少的薪水？」其實，每個教學方案裡有很多隱性支出，例如註冊學生資料、彙整教學成績等都是行政成本；新式教學又增加了很多的教育科技成本，像是建構線上教學環境、購買各種教學軟硬體，皆不便宜。
有了新方法還不夠，得要訓練人使用才行。有了新的學程之後，除了前期的開發成本，課程設計也需要人力、精力，還要透過行銷才能被廣泛知道，吸引學生來念，因此學費不是只需要支付教師薪水，也是可以理解的。
兼課機會不穩定，極度仰賴人脈支援？
那麼兼課呢？首先，兼課機會相對不穩定，與學生選課狀況高度連動，若學校不開課，也就不需要這個教師人力了。2021 年 2 月時，正值疫情高峰，很多課都停開，美國論壇就有人分享，某大學一口氣砍了快 600 位兼職教授名額。
此外，兼課機會也很需要人脈網絡的支持，換言之要有門路，因為很多兼課需求是不會被放到市場上的。例如，可能因為某位教授突然拿到大的研究案，因此減免了教學義務，此時學校通常會從現有的兼課教授或人際網絡去徵詢。此外，對國際學生來說，兼課不能協助提供居留簽證，也是一個殘酷的現實。
不過，雖然說大學濫用兼課的制度深受批評，但兼課工作的好壞與否，還是要看個人需求。2022 年，我從荷蘭搬回美國，因應生涯變化，我從荷蘭任教的大學離職，目前在美國每學期平均兼任兩堂課。
我必須坦承，如果很需要錢，兼課絕不是好主意；不過，由於時薪不錯、工時彈性能兼顧家庭和工作，因此如果經濟條件許可，我反而覺得兼課 CP 值頗高。
研究型教授的工作，存在許多隱性勞務
有人說，如果不想以教課為主，可以爭取能夠終身職的研究型教授。先不談擔任研究型教授的門檻較高，對於熱愛研究工作的人來說，如果能被付錢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聽起來的確是超棒的職涯。
但說真的，錢不可能從天上掉下來，所以一旦開始研究型職位，就得拼命寫計畫申請補助經費。不少前輩教授和我分享，哪有什麼「做自己喜歡的研究」，根本都在寫計畫、發獎學金招生，吸引博士生和博士後進來研究成了一大任務。所以回過頭來看，能夠拿獎學金做研究的博士生，恐怕真的也是學術生涯的無憂高峰時刻之一。
寫計畫已經耗時費力，人事管理又是另一大挑戰。
大家都聽過博士生心理壓力大，2017 年有一個大樣本（N=3659）的研究指出，以比利時法蘭德斯（Flanders）為研究範圍，有高達 51% 的博士生有心理壓力；有 32% 正經歷或發展心理疾患（主要是憂鬱症等等）。而其中一個變因就是受指導教授的指導風格影響，所帶來的「師生關係」。
但是站在另一個角度思考，研究型教授得依賴學生產出成果，並依靠這個成果才能升等取得終身職，因此難免會加諸壓力。不過，很多教授確實擅長研究、善於發想題目，卻從未學過如何帶學生、帶團隊，多數老師都沒有受過管理訓練，等於「直接上場」帶學生。因此探討老師對學生施加壓力的同時，不要忘記，大學老師的壓力恐怕也不輕鬆，對於雙方而言的確都是不容忽視的焦慮來源。
到底還要不要讀社科博士班？
最後，大家或許還是想追問，既然如此，到底還要不要投入社會科學博士的行列？我的答案仍是：請仔細評估自己的狀況。
首先，不要把進入高等教育當成畢生唯一的出路。那些在高等教育工作的大學老師，看起來雖然灰頭土臉，但請不要小看他們，畢竟入職前的廝殺是相當慘烈的；至於那些乍看輕鬆寫意的，更可能代表「鴨子划水」的檯面下功力。簡單來說，高教求職的目前趨勢仍是競爭激烈，想要脫穎而出，請好好準備。
此外，博士求學的成本高，如果全自費念書，考量將全部時間投入求學、不工作，可能會帶來的經濟壓力等等，建議真的要三思。在其他職場的很多工作——即便是轉職，擁有碩士學位就綽綽有餘，甚至可能更為「合適」。
以上這些話也許忠言逆耳，實話傷人；不過如果知道了，還是要去挑戰，那麼就可以在有心理預備的狀況下面對，比較不會被殺個措手不及，潰不成軍。祝福大家！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