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描繪酷兒純愛的電影《以你的名字呼喚我》獲得廣大好評,隔年順勢入圍奧斯卡 4 項大獎,並抱回最佳改編劇本獎。5 年後,導演盧卡格達戈尼洛(Luca Guadagnino)再度攜手因該片爆紅的「甜茶」提摩西夏勒梅、《浪潮》潛力女星泰勒羅素,合作拍出《骨肉的總和》(Bones and All),描述兩位「噬人族」難耐天生食人慾望,踏上亡命之旅,卻也同類相聚尋得理解與慰藉。
電影改變原著小說的時間設定,描述 1980 年代美國正值總統雷根主張的新保守主義興盛之時,提倡個人主義與經濟成長脈絡下,貧困者、同性戀、愛滋病患者等無法融入「正常世界」之異類,如同《骨肉的總和》中的主角梅倫與李,只得游走社會邊緣,試圖尋找容身之處。
《骨肉的總和》呈現唯美地景下危機四伏的視覺,以 80 年代荒涼的嗜血寓言,描繪美國「夢想之地」的陰暗面,隱喻當代自由與保守價值兼具的「矛盾總和」下,「食人」成為規訓社會中難言之慾的象徵。
而這群被視為不配獲得愛的「怪物」,該血盆大口反噬主流,還是壓抑慾望隨波逐流呢?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噬人族成為 80 年代美國酷兒、異類、弱勢之象徵
美國於 1970 年代歷經兩次石油危機,加上長年參與越戰、新興工業國家興起,致使國內經濟嚴重衰退,高通膨與高失業率同時存在。直至雷根總統於 1981 年上任,高舉「新保守主義」大旗提倡減稅、促進投資,製造工作機會而幫助經濟復甦;但同時也削減社會福利支出,持續拉大貧富差距,並且反對女性墮胎權益,對種族、性別議題更經常選擇迴避。
同時於 1980 年代初期,愛滋病毒開始於美國蔓延,尤其在酷兒社群內傳播,也導致外界對該社群的污名。政府對疾病視而不見,致使疾病管制暨預防中心(CDC)缺乏金費,對抑制病情束手無策,直至 1984 年底,已有 3,500 人因愛滋喪命。
當記者向白宮詢問如何處置此疾病時,發言人拉里斯比克斯(Larry Speakes)卻以「同性戀瘟疫」(gay plague)嘲弄,不僅加深大眾對愛滋與酷兒族群的污名,也顯示雷根政府對與性少數與弱勢的輕視。
《骨肉的總和》於此等背景之下誕生。電影以少女梅倫趁夜違背家中門禁,前往女性友人家開睡衣派對為開場,兩人於桌下享受親暱,幾乎宛如 YA 電影(Young Adult,青春校園喜劇片)般純情無比。
此時,梅倫卻轉瞬咬斷對方手指,霎時揭示她的身份——她並非如友人生於中產家庭,只需煩惱妝容打扮、青春愛戀;而是背負異端苦痛的「噬人族」,如同她逃離門禁、氣喘吁吁站立於友人門前,凝視屋內渴望擁有普世情感連結時,卻未意識到自己始終是「正常社會」的局外人。

電影改編自 Camille DeAngelis 的同名小說,自推出後即普遍被認定「噬人族」的生存處境,具有「酷兒族群」的隱喻,而電影編劇大衛凱加尼奇(David Kajganich)更將小說設定的 1990 年代,往前 10 年移至雷根主政的保守時期,無疑想強化、表現出酷兒在主流價值下的孤立狀態。
同時,梅倫在誤傷友人與父親逃亡,再遭父親遺落後,僅留下錄音帶交代「噬人族」的身世之謎,因而踏上尋母旅程,橫跨美國中西部相對落後貧困地區。片中勞動者、服務員無不紅眼疲憊,如梅倫的流浪者流連在田野、廢墟之間,如同編劇凱加尼奇表示《骨肉的總和》是趟公路旅程,穿越美國 80 年代破敗落魄的角落:「有些人確實在這時賺到錢,但許多我認識的人的生活並未改善。」
除卻酷兒元素之外,片中噬人族角色更觸及種族、跨族戀愛、精神疾病、戀童、用藥等層面,皆非 80 年代主流價值接受的元素,電影視這些角色為「噬人族」,暗指他們皆是正常社會之外的異類。有些人如梅倫遇上的首位噬人族薩利,僅對將死之人下手,長年藏匿在社會角落,無法自在展現自我;但不論是留下「獵物」辮髮,或以白男之姿跟蹤膚色為黑人的梅倫,都顯得詭譎而恐怖,顯示孤獨正吞噬著這位邊緣人物。
另一位關鍵人物——李,則顯然成為薩利的反面。李頂著豔麗紅髮,總是身著亮眼服飾(甚至被妹妹指稱他的粉色襯衫「很娘」),酷兒形象十分外顯;他能恣意勁歌熱舞,也能於梅倫遇上白男騷擾時挺身而出,從未藏匿其食人慾望,但也不過度侵略。
扮演此角色的提摩西夏勒梅曾經提及,劇組討論噬人族肢體表現時,希望展現他們別於世俗偽裝,真實展現自我的姿態:「你只是按照本能,讓一切自然發生。」顯然地,選擇隱匿或坦承面對自我,也成為梅倫而後於片中的課題。
破壞主流價值的「怪物」,終究無所依歸?
《骨肉的總和》以幾幅定鏡的美國中西部風景為開場,隨後觀眾才知曉那僅是梅倫高中外牆上的畫作,猶如電影以噬人族呈現 80 年代的陰影面時,角色不僅是被記載的歷史、或被鏡頭框架住的「定格」,更是血肉清晰的人物,努力於日常間掙扎求生。
如同導演稱:「角色無所依歸之處,但卻擁有美國中西部的廣袤空間,這是個美麗、迷人但充滿痛苦的地方,人們被排除在困苦的經濟體系之外。」

角色們在城鎮與人群外圍,總是生存得較為順遂。例如:李在遊樂園勾引一位男性工作人員,兩人至隱密玉米田間偷歡,李再下手展開食人行動,再度坐實電影的酷兒隱喻。然而,當飽餐一頓的李與梅倫,察覺該男子為「深櫃」、擁有妻小家室時,他們遠遠窺伺對方家中閃爍的燈火,暗自內疚彼此因食人慾望,而「破壞家庭和諧」造成傷害。
1980 年代,秉持新保守主義精神的雷根政府,主張重返 50 年代式的傳統家庭價值,以家庭維持社會情感聯繫,穩固經濟基礎。
《Anti-Gender Politics in the Populist Moment》也指出,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即是福利國家的替代品,政府鞏固家庭的重要性,便可合理刪減醫療、教育與社福預算。梅倫、李、噬人族、酷兒此等社會邊緣族群,即被排除於中產生活之外,更為無法融入、甚至破壞秩序所苦。
舉例來說,梅倫父親無法面對女兒的食人之慾,致使他選擇離開,留下錄音帶提及希望梅倫「能夠好起來」,像極了 LGBT 迴轉治療(Conversion Therapy)的「同志恢復說」;李為保護自己與妹妹,襲擊酒鬼父親(可能也是噬人族),最後甚至「完食」對方,滿足慾望卻也留下餘生創傷,無法誠然面對家人而選擇逃避。其餘噬人族形容李宛如「癮君子」般失魂落魄,隱喻著他們身為異類,只能靠吸取食人之慾,紓解他們被迫從家庭出走、不得主流之門而入的痛苦。
梅倫最終透過外婆,得知母親原為孤兒,與梅倫父親的跨種族戀情也不被養父母承認,又因痛苦於噬人族身份,大量吸毒且經常傷人與自殘,最終被送進精神病院。自 1952 年美國精神醫學學會出版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即將同性傾向視為一種精神障礙,直到 1987 年才刪除此項目。片中恐即以梅倫母親一角,反映美國對社會少數族群的誤解與侵害。
當梅倫探視母親時,對方應因擔憂自己再度食人,早已割除身上兩條手臂,更由照護人員唸出過往寫給梅倫的信,痛徹心扉地提及:「像我們這樣的人無法擁有愛,愛的世界不允許怪物存在。」最終還試圖攻擊梅倫,揭示噬人族最悲劇的結果:不僅被社會唾棄,還自我厭惡至絕望。

最終,李總結噬人族的生存守則:若非選擇活著吃人、結束生命,或者便如梅倫母親終生囚禁自我,殘酷傳遞異類如何被社會壓抑,即便早已成為邊緣棄兒,也難逃心魔致使的創傷與痛苦,
「安娜堡」的意義,與「正常化」的辯證
歷經梅倫探訪母親、李親吐父親真相後,兩人接納彼此原生家庭的傷痛,決議結束公路旅行,試圖如一般情侶過段「正常生活」,定居於密西根州的安娜堡(Ann Arbor)。這座底特律的衛星城市,曾是反越戰、學生運動的聚集地,70 年代更有左翼人權黨(HRP)當選市議員,接連推動反歧視、大麻合法等法案;甚至有 3 名市議員曾揭示其同志身份,成為美國頭幾位公開出櫃的政治人物。
安娜堡這座城市的友善與開放態度,無疑成為梅倫與李生活的基石。梅倫在學校圖書館申請到工作,兩人居於明亮安適的公寓,猶如走入雷根政府提倡的家庭價值,以異性戀戀情逐步建立穩固的「核心家庭」。但好景不常,持續尾隨跟蹤梅倫的薩利,一天闖入公寓襲擊梅倫,暗示不符主流的食人之慾,終究戳穿梅倫、李構築起的秩序,「正常潔淨」的關係仍被鮮血染盡。
李返家時發現梅倫正遭受攻擊,憤而與薩利展開拼搏。鏡頭畫面上,兩人的扭打身影分離又疊合,也暗喻著梅倫作為噬人族內心掙扎的「天使與魔鬼」:要壓抑慾望走入正常(異性戀)生活?還是讓慾望吞噬自我變成薩利,成為母親口中的「怪物」?
許多外媒也指出,電影中幾乎只與梅倫互動的薩利,恐即是梅倫的幻想——是她食人之慾的現形,最終難以被規訓生活馴化而反撲,如《Screen Rant》的解析:「瑪倫和李或許能壓抑慾望,過上社會認可的正常生活一陣子,但最終慾望(如同薩利出現)浮出水面。」

主角們於路上遇見的噬人族傑克曾告訴他們,要吃掉獵物的全部骨肉(Bones and all),度過此艱困關卡,才可能接納自己的食人慾望,如同噬人族的「成年禮」。
然而,李曾完食他所憎恨的父親,即便獲得快感但仍對自己產生羞恥與厭惡;曾經彬彬有禮、宣稱不傷及無辜的薩利,最終卻被佔有慾擄獲,反咬他所青睞的梅倫。他們吃下生命中的仇恨、憤慨與孤獨,這些骨肉難以消化,始終留於他們體內成為創傷。
到了結局之時,因襲擊薩利而重傷的李,將死之際卻對梅倫浪漫地說:「愛我,並吃掉我的全部骨肉,那樣會很美。」相較之下,小說中是李在襲擊梅倫之後,梅倫反噬李並渴望獵捕更多噬人族,正式成為掠奪者;電影版幾乎承襲《以你的名字呼喚我》的結局,闡述青少年在歷經戀愛而成長轉變,《骨肉的總和》還以梅倫吃盡李的情節,具體呈現逝去的愛情,如何讓梅倫「刻骨銘心」。
編劇大衛凱加尼奇曾表示,劇本最終幕描述梅倫在李死後,如何重啟新生活,但最後卻於拍攝時決定刪減,讓結局閃回於梅倫與李在荒野中裸身相擁,象徵這份赤裸面對彼此的年少之愛,足以茁壯於梅倫體內,讓她以愛持續前行,而非如李、薩利以仇恨為食,最終耗盡自己。
本片編劇說:「最後這一幕足夠強大,讓人感受到梅倫能同時為情感而活,並且擁有噬人族的生活,這兩件事沒有非得在她的生命中對立。」
To be or not to be?別於生存或毀滅的另類結局
《骨肉的總和》把時間線調整至 80 年代,頗具野心地凝視美國資本與新保守主義之下,這群被眾人遺棄的異類如何轉變與成長,闡釋這個「食人世代」資本侵蝕社群、主流追趕異類、弱肉遭強者吞食的血腥斑斑,無論對 80 年代或當代都寓意深遠。

相較於小說,梅倫罔顧束縛,成為掠奪者,頗有令異類成就自我的叛逆性,猶如《魔女嘉莉》最終的反擊;但電影收束在浪漫異性戀情愛之下,傳遞「愛能戰勝一切」的觀念,則稍嫌保守、裹足不前,在此引用《The Atlantic》雜誌犀利的評語:
《骨肉的總和》的部分情節能喚起人更暗黑、發自肺腑的事物,但導演盧卡格達戈尼諾一次又一次,抑制住自己不狠咬下那一口。
然而,電影中梅倫與李試圖走入「正常」生活仍舊失敗,梅倫若選擇任意宣洩食人之慾,勢必只會步入李、薩利的後塵,甚至走上母親精神崩潰的結局,驗證 to be or not to be 的生存抉擇,對噬人族皆是悲劇;同時也喻示在自由與保守價值兼具的世界中,人們擁有的選擇,其實如同李所說的,也不比噬人族來得多,只得在有限生命下,持續於兩端之間翻攪掙扎。
介於走入秩序與迎向自由(或毀滅)之間,編導讓梅倫與李的結局以愛替代仇恨、以理解包裹創傷、以犧牲帶來成長,或許並未多具前瞻性,但卻在如此僵固的現實中,試圖尋得近乎不可能的出路,或許才是結局的真正寓意。如同導演盧卡格達戈尼洛所言:
當李遇到梅倫時,他找到一個讓他明白「愛與被愛」是何物的人。這是他憤而崩潰、也是他燃起希望的原因⋯⋯他知道自己走投無路,但他非常樂於幫助與他相愛的人,歷經找尋自我的旅程。總結來說,我認為愛一個人,就是在不可能的世界中,尋找可能實踐愛的機會。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