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BBC News 中文
中國前國家主席江澤民因患白血病合併多個內臟器官功能衰竭，搶救無效，於 2022 年 11 月 30 日 12 時 13 分在上海去世，享耆壽 96 歲。
中國官方媒體《新華社》在 11 月 30 日公布了江澤民去世的消息。自從不再擔任公職以來，江澤民的健康狀況一直是大家關注的焦點，每一次公開露面時的狀態，也會被媒體及大眾仔細檢視，因年事已高，先前也屢屢傳出有關他病重、病危甚至去世的消息。
在 10 月舉行的「中共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江澤民並沒有露面，引發外界關心他的健康狀況。江澤民是習近平之外中國最重要的政治人物。1989 年鄧小平請他代替「六四事件」中被迫下台的中共總書記趙紫陽，在他的帶領之下，中共也不斷加強對權力的控制，而工程師出身的江澤民，也逐漸掌握了左右中國政局的能力。即使他於 2004 年卸下官職，但其影響力絕對不容小覷。
從過渡總書記到成為中國擁有最大權力的人
雖然中國領袖各有自己的風格，但江澤民絕對是其中獨特的一人。他個性十足，掌握英語、俄語等多種語言、樂於炫耀自己的音樂造詣，也不介意偶爾袒露「真性情」。像江澤民曾在訪問美國時自信唱起京劇、彈吉他，更與知名美國記者用英文「談笑風生」，當然也曾勃然面斥香港記者「太天真」。
作為一個中國領導人，江澤民引領中國走過了一系列具歷史意義的重大變化。他在位期間，也讓中國從一個落後的國家，轉變為世界上經濟增長速度最快的經濟體，和西方的關係也大為改善。
江澤民推動中美關係走出「天安門」鎮壓後的低潮、帶領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深化市場改革、開啟了「中國速度」的蓬勃經濟發展，也見證了香港與澳門的主權自西方國家移交給中共政府。他是一名改良者，而非改革者，江澤民的主要目標是通過一系列的經濟改革措施，確保中國共產黨未來的發展前途。
不過，批評者則認為，江澤民只注重經濟發展卻忽視政治改革，且過於注重個人形象。在他任內，加強了中共政權對軍隊的控制，更鐵腕鎮壓法輪功，對臺灣立場採取強硬的態度。
江澤民最近一次在公眾前亮相，是在 2019 年 10 月中共建政 70 週年閲兵儀式上，當時的他看上去已經有些虛弱。在攙扶下，江澤民與習近平、胡錦濤兩人緩緩走到天安門城樓 2 層前排就位。在數十分鐘的活動過程中，他大都戴著墨鏡，坐在為他專門設置的椅子上，與從樓下走過的受閲部隊及遊行群眾幾乎零互動。當抬著他的肖像及象徵他政治思想的「三個代表」標語方陣走過時，江澤民也未做任何反應。
這距離他登上中共第三代領導集體的核心位置正好 30 年。1989 年夏天，中共派出軍隊鎮壓在天安門廣場聚集的請願學生，力主政治改良的時任中共總書記趙紫陽因反對鄧小平的指示而被迫下台。當時擔任上海市委書記的江澤民被鄧小平選中，一躍成為了中國共產黨名義上的最高領導人。
往後的 30 年間，江澤民從一個不被外界看好的過渡總書記，一步步掌握了軍事、政治、人事等各項權力，成為鄧小平逝世後中國最有權力的人。
原只是個平凡工程師
1926 年，江澤民出生於中華民國政府管制下的江蘇揚州。13 歲時，他身為中共地下黨員的叔父江上青，膝下無子，又因遭逢意外而去世。江澤民的父親將他過繼給了江上青的遺孀吳月卿。1946 年，在國民黨與共產黨在中國大陸交戰之際，就讀於上海交通大學電機工程系的江澤民，選擇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投入職場初期，江澤民有很長一段時間在國外生活，曾在莫斯科一間汽車製造廠受訓，也在羅馬尼亞從事過外交工作。在受到江澤民認可的傳記《他改變了中國——江澤民傳》中，作者羅伯特．勞倫斯．庫恩（Robert Lawrence Kuhn）稱，江澤民的國際視野就是在這一時期開始成形。
在接任中共中央最高職位之前，江澤民從來沒有處理全國事務的經歷。80 年代時期，江澤民成為中國電子工業部長，隨後升任中共上海市委書記。無論是擔任技術官僚還是主政上海期間，他的工作均未引起外界太多注意，而江澤民自己也沒有顯露更多的政治野心。江澤民好友沈永年在他的傳記中透露，江澤民曾計劃退休後回歸學界，到母校上海交大擔任教授。
後來反將他推入中國權力中心的，是中共歷史上的重要轉折點——「六四事件」。當在北京的領導人為如何處理學生示威者佔領天安門廣場，而商討對策之際，江澤民已經在上海平息了類似的抗議。
江澤民關閉了一家他認為會煽動抗議活動的報紙，並且在對學生發表講話時，用英文背誦美國前總統林肯（Abraham Lincoln）的《蓋茨堡演說》（Gettysburg Address），令在場學生們感到驚訝。在不動用武力的情況下平息示威，也讓中國當時的最高領導人鄧小平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六四事件」遭到鎮壓後，鄧小平處在中共內部的派系爭鬥中。最終，他選擇同強硬派站在一起，清洗了自由派，並任命江澤民為黨的總書記，而這也確定了他的接班人地位。「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據稱，江澤民在接受這項改變他一生的人事安排時，說出了這樣的話。
從江澤民上任開始，外界對他的政治生涯前景並不看好。上海的有人稱他為花架子太多，沒實際內容「花瓶」，也有不少人認為，他僅僅只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過渡人物。一些中國問題觀察家對江澤民評頭品足，且出言刻薄。無論是他的大眼鏡、執拗的性格、以及將褲子幾乎提到胸前的獨特裝束，都成為關注的焦點。江澤民後來向這些試圖把他描繪成一個呆板的官僚證明，他們都看錯了。
重視經濟改革
在江澤民上任中共中央總書記後，中共黨內派系鬥爭仍未停止。以中共元老陳雲為首的保守派主張計劃經濟路線，與支持進行市場經濟改革的鄧小平的路線存在分歧。被視為是「局外人」的江澤民在兩派之間搖擺不定，甚至一度趨於保守。
江澤民後續全面改革官媒等宣傳機器，向全國人民傳遞出自己的想法。那就是，試圖爭取更大規模的民主的運動不會得到政府的容忍。此時的鄧小平擔心改革的步調已經放緩甚至趨於停滯，便開始對江澤民的執政方式表達擔憂。
1992 年，鄧小平南巡中一邊參觀一邊表態，走到廣東珠海召開了一個由兩位軍委副主席參加的軍事會議。這場會議中鄧小平沒有談及軍事，反而強調「誰不改革，誰就下台」，明顯向江澤民施壓。江澤民在感受到這股壓力後，決定全面支持新的經濟改革政策。此後在中國，中央控制的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不復在，轉而開始實施在政府嚴格控制下的市場經濟改革。
中國政治學者吳強認為，從江澤民政治生涯的記錄來看，他明顯展現出「投機主義者」的色彩。他認為，江澤民作為一名技術官僚出身的領導人，並不是中共元老所認為的「自己人」，因此只是在為政權做「守門人」。
1993 年，江澤民正式就任中國國家主席，成為集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和中央軍委主席三項最高職務於一身中國領導人。直至 1997 年 2 月鄧小平去世時，江澤民已經有足夠的時間站穩腳跟，並在許多重要的崗位上安插了來自上海的親信。其中包括日後成為中國政府總理的朱鎔基、曾慶紅等人，擁有了更多政策決定權與主導權。
在江澤民擔任上海市委書記時，朱鎔基曾擔任上海市長。二人在位時期，經濟改革成為江澤民時代中國最大的成就之一。中國經濟幾乎所有領域都推行改革，如改革國企、放鬆匯率管制、放開房地產市場、實施分稅制、加入世貿組織等。中國整體往市場經濟的方向邁了一大步，也由此開啟了中國歷史上發展最高速的 20 年。
吳強：江澤民的「三個代表」作為政治遺產顯得薄弱
坐穩中國最高領導人的位子後，江澤民也開始塑造自己的威信與權威，試圖追隨毛澤東與鄧小平的步伐，建立個人崇拜。確保他在黨內的地位不會受到他人的挑戰與衝擊。
「六四」之後，一些保守派元老在軍隊仍內保有重要影響力。江澤民毫無軍方背景，但伴隨這些元老逐漸退出歷史舞台，他除了慢慢掌握了對軍隊的控制，甚至也提出禁止部隊人員經商的規定。對此他曾強調：「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是我軍永遠不變的軍魂，要毫不動搖地堅持黨領導人民軍隊的根本原則和制度」。
江澤民也試圖在意識形態領域，淬煉出自己的理論思想，作為自己的政治遺產。他進一步發展共產黨的理論，提出「三個代表」思想，即「中國共產黨要始終代表中國先進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要求，始終代表中國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始終代表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並寫入《中國共產黨章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吳強認為，江澤民的「三個代表」思想沒有擺脫他技術官僚的侷限，也沒有從理論層面上有突破性的提升，作為政治遺產顯得十分薄弱。
與此同時，他也強硬鎮壓國內異議人士，大力打壓法輪功。對臺灣則持有強硬立場，導致第三次臺海危機爆發。對此批評者認為，除在經濟上的發展之外，江澤民無意推動中國的政治體制改革，也使得中共不斷走向專制。
其中，打擊法輪功讓江澤民的人權記錄留下了污點。法輪功為創辦人李洪志提出的一種氣功修煉法，於 90 年代中後期在中國迅速興起，吸引了數千萬人加入該組織，也逐漸引起中共注意。1996 年，中共官媒《光明日報》稱法輪功為「封建迷信」，引發中國各地法輪功學員不滿，他們開始不時針對批評法輪功的機構展開示威抗議。
1999 年 4 月，一萬名法輪功成員在北京中南海前舉行和平示威，抗議當局逮捕了幾名法輪功領袖。從此之後，中國便開始展開大規模對法輪功的鎮壓，將法輪功定為邪教。官方媒體也將法輪功描述為宣揚謬見、誤導群眾及危害社會穩定的組織。
不過法輪功成員堅稱，他們是個奉公守法的和平組織，通過靜坐和練習氣功強身健體。因法輪功成員眾多，深入中國社會不同階層，無疑會給十年前剛經歷過六四事件的中共政權感受到威脅。因此，自 1999 年至 2000 年年間，有數百萬學員受禁令影響而退出組織，更有超過 3 萬名法輪功學員遭逮捕，而中國當局對法輪功的打壓一直持續到今天。
拓展外交試圖扭轉中國國際形象
江澤民在確保自己國內的穩定地位之後，試圖提升中國在國際上的形象，且十分樂於利用自己的知識與背景，吸引國際社會的注意。六四事件後，中國雖面臨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的制裁與封鎖，但對中國來說，修復中美關係對於國家的改革開放至關重要。
江澤民曾多次提到對美關係的原則，即「增加信任、減少麻煩、發展合作、不搞對抗」，並在任期間多次訪問美國，讓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深化中國融入世界經濟。
在江澤民領導時期，中美關係雖也經歷幾次驚險摩擦，但總是能以平和、不引發對立作為收場。
1995 年，時任臺灣總統李登輝訪問美國，成為臺美斷交 17 年來，第一名訪美的臺灣最高層官員。作為回應，當年解放軍於臺灣海峽連續數月進行軍事演習，期間也曾發射導彈，引發臺海危機。後續在美國指派兩艘航空母艦通過臺灣海峽後，局勢才終於穩定下來。
1999 年，在以美國為首的北約組織（NATO）轟炸南斯拉夫聯盟共和國（簡稱南聯盟）的行動中，5 顆 GPS 導彈擊中了中國大使館，導致 3 人死亡，20 人以上受傷。此舉也引發中國北京、上海等主要城市爆發對美國的大規模示威。由於當時正值中國凖備加入世貿組織之際，江澤民對這種愛國示威表示支持，但要求各級幹部注意避免出現過激行為，避免局面失控。該次中國各地的示威沒有美國人在抗議活動中死亡，而雙方的賠償協議，也使北京得以暫時擱置此事。
在江澤民的一系列出訪中，他憑借強烈的個人風格給人們留下深刻的印象。比如在1996 年對菲律賓進行國事訪問時，在菲律賓總統拉莫斯（Fidel V. Ramos）的遊艇上，兩名領導人共同演唱了貓王的歌曲《溫柔地愛著我》，還伴隨音樂翩翩起舞。
江澤民也曾罕有地公開發怒。2000 年，香港有線電視記者張寶華在記者會上就行政長官董建華連任問題，問江澤民「中央是否欽點？」後遭到他嚴厲的指責。指責過程中，江澤民自稱作為一名長者，有必要告訴你們一點人生的經驗，指責香港記者「太年輕」，問來問去的問題都「太簡單，且有時過於天真」。
張寶華後來向 BBC 中文回憶，看到他表情的一刻，已經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她認為，從這一點可以看出江澤民是一個「真性情」的領導人。
「領導人一般來說他們面對鏡頭要有很端莊的樣子，但是他很真性情，就是你發脾氣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那個時候就是什麼樣子。比起幾代領導人，江澤民的個人色彩特別強，一來是因為他自己的性格，另外一方面是他真的掌權。如果你掌權，說句話都大聲一點。」張寶華說。
在習近平時代受網絡追捧
從 2002 年開始，江澤民開始將權力移交給繼任者胡錦濤。先是把中共總書記的職位交給他，隨後讓胡錦濤在 2003 年接任國家主席。2004 年 9 月，江澤民交出他的最後一個重要職位，也就是掌管軍隊的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職位。從此江澤民全面退出核心政治舞台，很少再公開露面。不過外界普遍認為，即便在胡錦濤時代江澤民仍是幕後操控中國政局的主要人物。
後續習近平時代來臨，伴隨習近平「鐵腕」與「集權」手段不斷加強，年邁的江澤民也愈加低調。在網絡世界上，江澤民卻成為一個新的文化現象的象徵——「膜蛤文化」。有這樣的稱呼是因江澤民的粗框大眼鏡、腰帶提到肚臍以上、以及大肚腩的外貌特點，曾被批評者嘲諷為「蛤蟆」。不過在中國年輕人間，卻引發「膜蛤」現象。這群年輕人自稱「蛤粉」或「魔法師」，他們喜歡轉發江澤民的經典語錄，以及使用江澤民的表情包。
年約 30 歲的「魔法師」小曾在江澤民在位時年紀尚小，對作為領導人的他沒有太多記憶。但他向BBC中文表示，他之所以會對江澤民感興趣，不是因為對江澤民的喜愛，而是出於對中國現狀的叛逆。「中國後面的領導人形象比較太正了，不苟言笑的。再加上中國後面的文化氛圍趨向更加保守，以前那個文化開放比較的時代已經不再了。」小曾說。
不過他也認為，即便是在江澤民去世後，這種網絡文化也不會消失。小曾表示：「在中國很長一段時間，暫時不會出現第二個網紅領導人了。他就像前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一樣，是個流量明星。只是中國以後不會再有這種政治人物了。」
（本文授權轉載自「BBC News 中文」）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