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歐盟聯合碩士學程】疫情下的漫漫留學路(四)相同的留學簽證困境,截然不同的結局
這篇文章將告訴大家獎學金故事的結局,但是這不會是旅程的最終章。相反的,我正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劇變,失去了許多,也遇見了不一樣的風景。
歐盟台灣辦事處僅能提供的「建議」
在 S 教授的幫助下,我與歐盟台灣辦事處的 M 僱員連絡上。在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後,如同在第三篇文章提到的:歐盟也無法撼動「學程的自主權」,M 僱員很坦白地告訴我:歐盟辦事處無法解決我的問題。
在我附給歐盟台灣辦事處的文件中列出的其中一項解決方案,是前文不斷提及的「以觀光名義入境歐盟」。M 僱員告訴我:「歐盟台灣辦事處同意我透過台灣護照擁有 90 天的申根簽證豁免,以觀光的名義入境歐盟,並就讀學程」。
這看似是個好方法,但是卻存在許多風險。首先:在入境的時候,就可能因為「入境目的與持有簽證性質不一」而被遣返。第二點,就算成功矇騙海關,入境申根區(葡萄牙)後,僅有 90 天的效期。換言之,若是簽證快要過期,我就必須離開申根區,過個水再入境。這在沒有疫情時很好達成,但是基於疫情的影響,沒有人可以保證屆時歐盟不會關閉邊界。倘若如此,我出了申根區之後,就回不了歐盟,形同直接退學。最後一點,學程不見得同意我以觀光簽名義唸書,並且核發獎學金。
基於以上種種風險,我對於是否採納這個方式仍有疑慮。
學程的自相矛盾
時間來到 9 月中與學程視訊面談的日子。為了這個會議,我還花了兩天準備,寫了稿,想了想學程會問什麼問題、要如何攻防等等。總之當天下午,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與學程的兩位行政人員正式見面。場面話當然少不了,不外乎就是那種「學程會盡全力幫助有困難的學生」云云;讓我們快轉到重點部分,學程基本上花了 15 分鐘釐清「我 5 月就已經寫信告知學程的事情」。換言之,我之前來來回回 100 多封 Email,寫得落落長,學程根本沒有仔細看。
整個視訊會議最「精彩」的部分是:在學程問完他們早就應該知道的事情後,其中一位行政人員問:「既然你的護照在你身上,那你為什麼現在不直接飛來葡萄牙?」
「既然你的護照在你身上,那你為什麼現在不直接飛來葡萄牙?」
「既然你的護照在你身上,那你為什麼現在不直接飛來葡萄牙?」

我一聽腦袋嗡嗡作響,臉色直接難看起來,心中吶喊:是你們學程之前跟我說簽證生不出來,就沒有獎學金,也不能到葡萄牙唸書。再者我在 9 月初就已經寄信詢問「若是沒有學生簽證,我還能受領獎學金嗎?」遺憾的是沒有任何人回覆我的疑問,反而等到 9 月中,新生訓練都已經結束,再兩天就要正式上課了,才突然說持觀光簽可以唸書。
為了維持形象,我還是硬擠出一個詭異的微笑跟學程繼續談判。任何我查到的「幫助有特殊需求學生之條款」,看起來只是冠冕堂皇的說詞罷了。就算寫在法規裡面,若是成員國堅持,歐盟也拿人家沒辦法。而當我問道:為何有其他台灣人可以申請其他國簽證,並且持該國簽證至葡萄牙讀書時,學程僅表示主辦國家的法規不允許我這樣做。
衝擊滿滿的視訊會議進入尾聲時,兩位學程承辦員還不忘官腔表示「本學程一直以來都盡力幫助學生」等說詞。在憤怒之餘,我感覺到我的精神已經承受不了長期的高壓,並且被這場視訊愚弄給逼到極限;稍有不慎,大概會出人命。家人也都看得出來那陣子我的精神狀況每下愈況,深怕我會做出傻事。
也因此當晚我下定決心,決定先尋求醫療協助,趁出國前接受藥物治療;然後在 9 月底用觀光簽證硬闖葡萄牙,作為最後的賭注。
確診憂鬱症,邊讀書、邊就醫
在經歷漫長的問診之後,我被醫生診斷出患有憂鬱症及恐慌症,需要透過藥物控制。我從未有過相關的病史與經驗,也對有關憂鬱症的治療過程似懂非懂;天真的我還以為憂鬱症就像感冒一樣,吃吃藥,多休息就會很快的好轉。
醫生開給我的藥裡面,有血清素與抗焦慮劑。血清素可以讓大腦長期穩定分泌特定物質,讓人可以維持愉悅、正向的思考模式;抗焦慮劑效果也類似。
吃藥到底有沒有用?其實對我很有用。這兩種藥可以讓你睡得更好,心情更平順。然而,第一次服藥的時候我被副作用嚇到:我不但在白天嗜睡,做事時注意力難以集中之外,最要命的是我因為血清素導致腹瀉與噁心;就跟腸胃炎一樣,需要一直跑廁所。為了拯救我的精神與肚子,我不得不停止服用血清素,僅服用抗焦慮劑緩和我的症狀。

在這兩週服藥的同時,為了緩解我多夢、失眠的問題,我還被老媽規定一天要運動兩次。所以我就頂著炎熱的氣候,到戶外爬山、慢跑;然而每晚躺在床上,仍然久久無法入眠,就算睡著之後,也不斷做著各式各樣的噩夢。一個晚上會做數個夢,劇情不一,但是夢裡的我總是不斷的狂奔;就算睡滿 8 小時,醒來之後仍然感到十分疲累。在無數個半夢半醒的夜晚,雖然沒有感到鼻酸,但我的眼淚仍不自覺的滑落臉頰;究竟原因為何,我也不得而知。
9 月 9 日是開學日,學程提供學生兩週的線上課程作為緩衝期,讓還沒到葡萄牙的學生可以線上上課;10 月開始則強制實體上課。換言之,若是 10 月仍沒到葡萄牙,就要等著被教授當掉。開學日當天正好是我接種疫苗的日子,有鑒於疫苗的副作用,以及課程在台灣時間的半夜(從晚上 10 點到凌晨 4 點),我在前一日草草寫了一封 Email 給教授,說明我當日不會全程參與課程。
AZ 疫苗真不是蓋的,在我接種 12 小時之後便開始出現強大的副作用。明明是炎炎夏日,我卻直冒冷汗、身體痠痛,連打開電腦的力氣都沒有,便早早上床睡覺了。而隔一週的課程,我則是因為服用抗憂鬱藥物產生的副作用,讓我極度不舒服,也因此蹺掉大部分的課程。
就在我努力想要拯救我的心裡健康,並說服自己務必要在 9 月底出發前好起來時,情況卻完全沒有好轉,反而每況愈下。俗語說得好:「食緊挵破碗(欲速則不達)」,這完全反映了那一陣子的我——越是焦急的想要好轉,反而給已經狀況不佳的我更多壓力,進而造成恢復緩慢,甚至是反效果。
除了瘋狂腹瀉、注意力無法集中、嗜睡等藥物副作用之外,我還同時要準備出國用品、完成學校註冊、處理簽證等雜事。當所有的事情攪在一起,且沒有一件事情搞得定的狀況下,就算利用藥物控制,也無法紓解症狀,身體持續像壓力鍋一樣,繼續累績壓力,隨時可能引爆。
就這樣哭哭啼啼、半夢半醒的來到 9 月底。距離出發前幾天,狀況仍然不見起色;但是我仍然像著了魔似的自我催眠,相信自己可以頂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展開旅行。撐著昏昏沉沉的頭,迷迷糊糊的將生活所需打包到行李箱內,究竟帶了什麼東西不清楚,只知道心中的行李很重很重,重到傷心的液體不斷泊泊的流出⋯⋯。
「放手,也是一種藝術」
出發前一天,我到醫院做了 PCR 檢測,心裡感覺很不真實,也很掙扎——飛,還是不飛?這個問題一直圍繞在我的腦裡。如今登機前的最後一里路即將完成,箭在弦上,再過不到 24 小時,我將踏上飛機,前往未知的國度。
出發當天,距離起飛時間 12 小時。在確認行李沒問題之後,我打開 Email 開始整理累積數天的訊息,並上網查詢校務系統,了解課程有沒有任何通知。殊不知不看還好,一看不得了:我的必修課程並沒有出現在我的課程清單上。檢查了一下 Email,發現教授認為我之前寄信請病假(接種疫苗副作用)根本在鬼扯,因此直接把我從修課名單中剔除。
我的老天爺⋯⋯真的不到最後一刻,永遠不會知道還有什麼驚喜等著我。看著電腦螢幕,我開始感到呼吸急促、頭暈目眩,視線開始模糊起來;等我回過神,才知道壓力已經突破我的臨界值。我放棄了,我徹底的放棄了;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我,強忍淚水撥了一通電話給老媽;老媽一接起來,我再也忍不住的把這半年來的難過一次釋放。
回想這漫長的旅程:從不被家人信任,堅持申請國外碩士;到在軍中數饅頭的日子;接到獎學金 offer 的喜悅之情;緊接著展開無止盡的協商地獄⋯⋯頂著無數壓力,促使我面對重重困難,仍然勇往直前的信念即是:堅持到底。然而事與願違,一味的堅持即是頑固;而對於放棄的恐懼,正是我越陷越深,不惜一切成本,甚至願意賭上健康的罪魁禍首。

雖然我沒說什麼,但老媽聽到我在電話另一頭的哭聲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僅淡淡地說了一句:「放手,也是一種藝術。」誠然,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時進退兩難的我,想必一定是知道,這場仗打下去,將凶多吉少;然而我怎能輕易放棄這夢寐以求的機會,直接灑脫地拂袖而去?突然明白的我,彷彿得到了什麼救贖,如釋重負。
就這樣,在距離班機起飛前的 10 小時,我很戲劇性的放棄了出國計畫,決定留在台灣好好接受治療。想當然耳,獎學金也就這樣隨風而去,不過我並不後悔,畢竟對我來說,健康永遠在第一位;就像 S 教授留給我的訊息中寫的:
「所有的機會、學習,在康復之後都還有無限可能。首要之事就是把身體養好,不急,準備好,再出發。人生很多時候不容易,但永遠都要相信,任何時刻都可以是重新開始的那一刻。放下很難,我很為你驕傲。」
距離選擇放下的那一刻,也輾轉過了將近半年。這中間經歷了很多很多,包括持續的尋求醫療協助、休養、找尋新方向。雖然一路顛簸,但是我知道當我落下時,會有人伸出雙手,接下墜落的我;而治療之路很漫長,但是看到自己一步一腳印的緩步前進,好像康復之路也不那麼遙遠。
現在的我,或許難以再相信只要堅毅不拔,世界就會助你一臂之力;也不相信只要努力,便能改變體制。但是我相信自己,相信只要健康的活著,就有重新開始的機會。重獲新生,不是一個狀態,而是一個過程;當你決定邁開第一步的那一刻起,便是重生。
(全文完)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