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人一聽到固打制，最熟悉的莫過因這項制度來臺就讀大學的馬來西亞華人留學生。不過，他們都是因固打制而來嗎？固打制當真對他們所有人的生活「影響甚鉅」嗎？部分臺灣人過份「物傷其類」的同理和「排華」想像以及部分馬來西亞人對固打制或其困境的輕率、主觀解釋，導致且深化一些臺灣人對馬來西亞留台生的刻板印象。
11 月 13 日舉辦的「馬來西亞文化日」，是在臺大馬人首次合眾人之力籌劃的活動。由於臺灣的馬來西亞人絕大多數是華人，因文化相近，不僅容易融入當地生活，和一群臺灣人站在一起，也往往難以被辨認。這也導致馬來西亞華人的身份及文化特徵，和其他東南亞國家的新住民與留學生相比並不鮮明。舉辦這次活動，可謂意義重大。
馬來西亞文化日下午的論壇，有參與民眾向台上幾名來賓提問，希望了解他們對馬來西亞「固打制」（配額制，由英文 quota 翻譯而來）的感受，以及固打制對他們生活產生的影響。固打制與「土著」（馬來人與東馬原住民。至於西馬原住民，理論上屬於土著，但憲法條文卻未列入）和「非土著」（華人、印度人與其他族裔）在部分權利、名額保障及分配有關，同時也會涉及對非土著的不公平對待。對多數臺灣人來說，較常接觸和認識的大馬非土著，往往是華人。
馬來西亞「固打制」對非土著的束縛
讓不少臺灣人關注固打制的原因，其一是基於同文同種「物傷其類」的情感；其二是國人不時見到，在台的大馬華人學生確實有不少人受這項政策影響而在中學畢業後到台灣就學。
論壇上有人回應道，固打制對馬來西亞華人的生活影響甚鉅，要細數到底有哪些影響「恐怕花三天三夜也講不完」，並表示自己來台讀書就是活生生的實例。太太和一位她的友人立刻表示不是非常贊同，催促我舉手回應，做些說明、補充，以免加深台灣民眾的刻板印象和片面認知。另外一個原因，是場外有馬來友族，兩人覺得不宜在此用這種面向談「固打制」的問題。他們兩人都曾在台讀書，但根本上與「固打制」無關。
那位友人還問我：「台灣人是不是一直被旅台生灌輸這樣的觀念？」我擔心場面尷尬，而且論壇時間將盡，所以並未回應，只在會後與台上一位學術友人略略談起。稍後，群組裡面也有在臺馬來西亞人對台上的固打制描述有不同看法。
多數大馬華人或出於悲憤，或難以解釋清楚，遂簡化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而有些臺灣人囿於根深蒂固、先入為主的東南亞「排華」想像，在聽了一些馬來西亞人的片面之詞後，便容易會有像是「馬來西亞政府不讓華人進入公立大學就讀」，甚至是「馬來西亞政府不准華人進入本地大學」等誤解產生。
也有一些臺灣人對「僑生」與「外籍生」（很多臺灣人不清楚兩者背後的「故事」，且基於某種血統主義認知，將華裔境外生統稱為僑生）存有偏見，誤認為來臺讀書的馬來西亞學生，多半是在自己國家混不下去的人。
確實，在固打制運作下，馬來西亞「非土著」學生申請進國立大學確實不容易，他們藉此發言機會表達不滿，是人之常情。不過多數臺灣人對馬來西亞的教育制度缺乏足夠認識，前述這樣一時口快、略顯輕率的回應，無法為現場臺灣民眾帶來對馬來西亞更深一層的認識，也會弱化此次活動向臺灣社會介紹馬來西亞的初衷。
大馬華人升公立大學不能只憑實力還得有技巧
在馬來西亞申請公立大學，有幾個主要管道：
一、讀中學六年級（Form Six ，一般國民中學 [SMK] 和國民型中學 [SMJK] 生若不擬升學，就只讀到中五）之後考 STPM （馬來西亞高等教育文憑）。此份文憑相當於 英國普通教育高級證書（GCE A-Level ，為全球多數國家認可的考試標準），學生可以此文憑申請國內外大學。
二、公立大學預科班（Matrikulasi），過去因「固打制」而只開放給土著報讀，而這個方法比考 STPM 申請大學來得容易，雖然 2002 年取消「固打制」，將 10% 學額開放給非土著申請者，但該方式仍有設定「固打」，對馬來西亞非土著族群還是不公平。很多「土著」學生都是循這個比較容易的管道申請大學。不過，筆者太太以前有幾個華人大學同學，也是由此管道進入公立大學就讀。
三、公立大學先修班（Foundation），但只有極少數學校開放「非土著」學生申請。
由上可知，大部分國民中學或國民型中學的「非土著」學生，通常循第一種管道申請馬來西亞公立大學。然而，即便成績優異仍有相當難度，使得不少人轉往申請至臺灣或其他國家唸大學。但在筆者認識的華人中，還是有不少人曾就讀馬來西亞公立大學。
筆者太太之前在吉隆坡郊外嶺（Taman Desa）一間國民中學教書，她說學校裡的學生若獲得學校足夠的升學輔導，就算是非土著的學生，還是有不少人能升上公立大學，甚至有些華人學生會參考馬來西亞的「全國大專升學輔導組」（簡稱全升）。因此身為馬來西亞的非土著，在申請公立大學選填志願時，除了憑個人考試實力，在申請上也需要技巧。
現在留學臺灣各大專院校的國中或國民型中學畢業生，不見得都是因為固打制的排擠而來臺。有些人看重臺灣有馬來西亞沒有的科系（如哲學系、宗教系還有一些科大的實用科系），或純粹想來臺灣讀書。這些旅臺生也有不少是在馬來西亞甚至其他國家讀完公私立大學後來臺讀研究所，這些人來臺灣讀書則根本與固打制無關，完全出於自願。筆者太太就是一個例子。
筆者第一次接觸到大馬華人學生，是在就讀桃園某校研究所期間，所上歷年以來就讀的八名大馬生，全部都是馬來西亞的大學畢業後，才來臺讀碩士班。這些人其中有 6 名畢業於公立大學，一名畢業於私立大學，一名就讀於國外大學的馬來西亞分校。由此可見，馬來西亞華人學生來臺留學的原因其實頗為分歧。
來臺馬來西亞學生的多元樣貌
除了因固打制和自願來臺的馬來西亞學生外，另一群臺灣社會較熟悉的留學大宗，要數「獨中」（獨立華文中學）學生。獨中是 1960 年代未接受政府收編的華文中學（若接受收編，就會被稱為國民型華文中學），不僅被排除在國家教育體制外，連高三生考的「華文獨立中學統一考試」（UEC ，簡稱統考）也不被馬來西亞政府承認，無法以此成績申請本地公立大學。
獨中及統考不被馬來西亞承認，是獨中學生在入學前早就知道的事，基本上無關固打制（當然，或許也可以說，有些人之所以選擇獨中，是為避開不公平的固打制對未來升學帶來的不便）。因為無法進入馬來西亞公立大學，也使得就讀於獨中的學生，通常會選擇申請接受統考的國內私立大學或國外大學。而大多數獨中以中文進行教學（部分多角經營的獨中教學語言則為英文）的特色，以及中華民國政府過去的「僑教政策」，也讓許多獨中學生畢業後選擇來臺唸大學，近來留學中國也成另一選項。
還有一種來臺灣就讀大專院校的馬來西亞學生，則是透過「雙聯學制」來臺，與固打制沒有直接關係。
由此可見，大馬華裔學生留臺的原因不一，並非都是因為固打制，也並非都是不被馬來西亞政府承認的統考獨中生。幸而我遇到不少「非典型」的大馬旅台生，不致落入那樣的刻板印象。我就是這樣回答本文稍前那位友人的提問。
變成保護多數族群的馬來西亞固打制
因不少臺灣人不清楚 2 種（或 3 種）中學體制的差異，甚至將所有華文中學與獨中劃上等號，以為多數大馬華人都唸獨中。在不清楚馬來西亞中學體制的情況下，把獨中不受馬來西亞政府承認一事和固打制混為一談，兩相結合，就變成「馬來西亞政府不承認『華文/華人』中學學歷，所以不讓華人進公立大學」，或是「馬來西亞政府歧視華人，不讓華人進公立大學」。不過，因為被固打制排擠的其實不只華人，而是全部的非土著，筆者就常和臺灣人說，面對這樣的制度和體系，不能單用華人本位的視角來看固打制或所謂的「排華」。
固打制表面上看起來是種族議題，但它也涉及階級問題，影響層面更不止於大學升學。筆者認為，若從社會公義與平權的角度切入，更為理想。因固打制除對非土著來說不公平，對馬來人等「土著」其實也未必能達到扶持的效果，弱勢者尤其如此。
固打制涵蓋其他的項目如：准證與商業執照固打、公共服務機構固打、股權、獎學金等。除了獎學金外，其他項目對土著弱勢者起不了太大作用，且不少實際獲益的是有權者及其朋黨，讓固打制顯得像是錦上添花。然而，每個人的人生歷程不同，不見得都會碰到這些固打項目，有些人更可能毫無感受。因此，「非土著」的生活是否很大程度受固打制影響？其實因人而異。
需要留意的是，醫療等民眾基本權利及社會福利，並不受固打制限制。若「非土著」至公立醫院看診，所收取的費用並不會比土著貴。馬來西亞政府對於部分弱勢群體如 「B40 」（社會上收入最低的 40% 家庭）提供幾項援助津貼項目，並在疫情期間擴大援助範圍。像是筆者太太家人有身心障礙者（ Orang Kurang Upaya ），不受族裔為土著或非土著限制，只要符合申請資格，每月都可以領到津貼。
放眼全世界實施的固打制或「優惠性差別待遇」（affirmative action），幾乎都是保障少數民族，但受固打制保護的馬來人在馬來西亞卻近乎是主體民族。
馬來西亞社會的不公平不僅只是固打制造成，人民也不會單因族裔身份別而受到歧視，還包括宗教、性別等。但若沒有從公民意識，社會正義的角度向臺灣人說明固打制對大馬非土著的影響，恐會讓一些本就有「排華」想像的臺灣人放大自己對馬來西亞當地「華人困境」的片面認知，或加深臺灣人對在臺馬來西亞華人（特別是留學生）的刻板印象。
馬來西亞群體存在臺灣多年，但大部分臺灣人仍對這個國家存有相對模糊的認識，而喜歡及研究東南亞文化的人，卻又常忽略了馬來西亞，而這或許與在臺的馬來西亞華人「他者性」不足有關。此外，喜歡馬來西亞的臺灣人又多從說華語的大馬華人（馬來西亞還有不少以英語為第一語言的華人，他們在某些方面的觀點會和講華語的華人略有不同。但在臺灣較難有機會遇見這類華人）獲得資訊，對馬來西亞的看法難免較為片面主觀。
再加上某種對「海外華人」積重難返的大中華想像，以及「排華」現象的理解，往往匯聚出一些奇特的想法，例如好奇若中國以武力犯臺，馬來西亞政府撤僑時是否會排除華人？又或是先前筆者一名大馬華人朋友有一段時間工作不順，後續終於找到駐馬國臺灣公司的工作，有人問是否因為固打制遭到排擠所致？但該朋友的前一份工作其實是馬來西亞雪蘭莪州（ selangor ）政府的電子商務計畫。
或許，馬來西亞朋友們應該思考要用什麼方式，恰如其分地向臺灣朋友呈現自己國家的樣貌。而知道臺灣人對馬來西亞的認知誤區在哪，恐怕是首先得瞭解的事。
補充：固打制，還是一種分化的手段。它延續、內化英國殖民者按生產方式差異，為各族裔設定的刻板印象。例如馬來人（土著）等於懶惰，然後操作話術，一面看似恨鐵不成鋼地對土著諄諄訓誨，一面以此為藉口要依法予以保障及扶持。
貧窮，在土著群體或整個社會上，更多是涉及階級問題，卻因固打制而被掩蓋，又或者因此被操作為種族、族裔的矛盾。此舉試圖促使那些土著中的貧窮者和弱勢者，將自己貧窮的原因錯誤歸咎給非土著，這就是主政者所想要的。馬來民族統一機構（巫統）和馬哈迪正是其中的代表者。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梅緣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