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土生土長的台灣人,跑到巴西報讀當地研究所,這件事幾乎可以說是「前無古人」。
那麼,我怎麼會大老遠跑到巴西去攻讀人類學碩士班?
在大學時期,我曾經透過政治大學的交換生計畫,於 2014 年前往首都巴西利亞體驗生活了 6 個月。返台後,因為思念當時同住的寄宿家庭,同時也對巴西抱有好奇與熱情,便以就讀研究所的機會,在 2017 年初把自己再次送回了巴西利亞。
如何報名巴西研究所
首先,巴西全國的研究所,不分公私立,幾乎很難找到英語授課的國際學程。我目前只在巴西高等教育機構 FGV 查到一門用英語授課的 MBA,但其網站簡介也是全部以葡語呈現,且每期學費高達台幣百萬元。
英語使用在巴西並不廣泛,先別提讀書這件事,光是在巴西生活,我都會強烈建議必須會說葡語才能勉強生存下去。
當初在申請入學時,我必須坦承自己的葡語能力也沒多好(其實是非常爛),真的是一個字一個字耐心地去推敲理解,發現每個系所的招生簡章及流程都是分開的。想報名任何一個校系,都必須先逐一找到該系所網站、再一份一份簡章去下載並詳讀,評估自己是否符合條件。
我當初曾考慮過里約聯邦大學(UFRJ)及巴西利亞大學(UnB)兩所學校的人類學碩士班,但前者的申請流程較繁瑣,其中一項包含需到當地應試,便使我果斷放棄,只申請了後者。
巴西利亞大學人類學碩士班當年的報名管道,分為境內生與境外生兩種。境外生的條件是只要居住在巴西以外皆可報名,意思是住在海外的巴西人也符合報名資格。
我敢申請送件的一個重要原因在於,他們沒有要求葡語能力證明。我猜想系所也從來沒碰過一個非巴西人敢寄件過來,所以沒想過需要設個葡語門檻。
我是當年唯一一個用境外生管道入學的學生;不確定是否有其他人跟我競爭被刷掉,還是就是只有我一個人申請、一個人上榜。
申請的過程大約從 2016 年 4-5 月開始寄件,之後陸續有 3 階段考核,最終榜單約在 9-10 月出爐,有足夠時間能銜接準備隔年 2 月初的開學。
系上唯一的外國人
在開學前一個月我就先抵達當地準備。
在生活方面,因為已有交換時居住於巴西利亞的經驗,幾乎是無縫接軌地直接就在當地繼續生活了起來。
但在學業方面,要用葡語上學去,是讓我最緊張的。同時,非人類學本科畢業的我,也極為害怕會落後同學們一大截,在理論基礎上完全沒有個底。
當時,我時常想到那句經典的巧克力廣告台詞:「3 個願望,一次滿足」;我則是「3 種難關,一次挑戰」──念碩士就已經不容易了,更別說到海外攻讀碩士;去到能以第一外語溝通的歐美國家,念個英語學程就夠折騰的了,我居然選了要用葡語授課的巴西利亞大學。真是好大的膽子呀!
那一個月準備期,我就已經開始每天到圖書館報到,朝九晚五、水深火熱地在惡補我的葡語跟人類學知識。
從前習慣用英語跟我溝通談心的當地親朋好友們,也為我即將上學去這件事感到擔憂,紛紛主動訂出了從今往後只跟我說葡語的規矩,為我加強密集訓練。
但儘管如此,我所擔憂的噩夢仍一一成真了。
開學的第一天,系所辦了一個座談交流會,邀請了系上大部分教授與新生們齊聚一堂,大家圍坐成圈,自我介紹一輪彼此認識。
我當下真的是緊張爆表,終於要在「學術殿堂」裡開口說葡語了,這跟平常隨便在家裡、在路上用葡語聊天不一樣呀!
我一邊仔細聽著每位教授跟同學的介紹,一邊努力打草稿,一字一句編排自己待會要說什麼。輪到我時,全場近 40 人都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我試圖開口,但發不出聲音⋯⋯最後我忍不住投降,看著教授們問到:「我太緊張了,我可以用英語回答嗎?」
大概是那天起,整個系所發現了我這個「外國人」的存在。
不只座談交流會上的教授跟同學們認識我,連素未謀面的學長姐看到我都有辦法叫出我的名字,跟我打上一聲招呼。
我每次去上課只要一走進系所,就有一堆人衝著我笑,更甚者,會上前寒暄慰問,給我一個巴西式經典的擁抱打招呼。
我總愚拙地笑一笑,努力擠出幾個字回應。
熱情的巴西同學們
開學第一週正式上課時,我提早坐在教室裡,班上同學陸續進來,每進來一個人,就會盡責地去「抱」到每一個人,說上幾句話。
看他們如此熱情、聊個不停,我還以為大家都在碩士班開課前就彼此認識了呢。那種熱絡程度,要說他們是從幼稚園就一起長大也不為過。
後來,我才慢慢知道巴西人就是這樣很會聊、很能裝熟。
但當然,班上 20 多人仍會按人生背景、來自巴西不同區域,組成數個小團體,彼此相揪下課吃午飯。
但當然,班上 20 多人仍會根據人生背景、來自地區,而組成數個小團體,彼此相揪下課吃午飯。身份特殊的我也沒有因此落單,而是成為大家的「寵兒」,每次下課都有不同的人來邀請我跟他們一起走。
在課間休息時,儘管大部分的他們英語口說也不流利,還是會上前關心我是否對課堂內容有任何疑惑;連組讀書會或相約去參與社會運動時,都會算上我一份。

我還曾經有過一個擔憂,因為先工作過兩三年才回頭就讀碩士班,當時入學的我已經 26 歲了,不知道會不會是班上最老的同學之一,跟年輕人們格格不入。但開學日一跟大家見面之後,我就知道這種擔憂真是太多餘了。
在巴西,求知學習沒有年齡,不光是研究所,連在大學部都有各年齡層、各種樣貌的學生們。跟碩士班上同學相比起來,我反而是班上年紀最小的學生之一。
曾有一個學期的必修學分是到大學部的一門課擔任助教,我連在那個大學班上都是看起來最稚嫩的,同學們也因此對我非常好,處處包容著我的爛葡語。
現在回想起來,我也有點難相信自己怎麼有能力去當他們的助教,工作內容除了發講義、收作業,那一個學期很特別,我還安排了幾場抗議行動。
最後這一項的背景,是因為當時遇到教育部突然砍掉聯邦大學一半以上的預算,造成了各大學的集體罷課行動。

完全免費的公立教育
在巴西只要是公立體制的教育機構,從中小學基礎教育、至大學研究所高等教育,一律都是免費的!連學雜費都不必繳交,頂多偶爾自行選擇要不要付講義印製的錢而已。
我就讀的巴西利亞大學就屬於聯邦公立大學,連我這個外國人在裡面念書也是不用錢。我原本計畫到巴西讀研究所,圖的就是可以見識跟使用一流的高等教育資源,但只需要承擔自己的生活費用即可⋯⋯結果,有幾個學期我連生活支出都免了。
大概是過了一個學期後,有一天我被叫進系所辦公室,告知接下來我即將獲得政府獎學金,以當時的幣值換算,每個月的獎學金金額高達台幣 1.5 萬左右。
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已經讀免錢的了,怎麼還可以拿錢呢?但想到每次跟巴西政府交涉處理公事都被氣得半死,剛好從那裡收到這些錢也是種消消氣的補償。
後來同班同學們跟我解釋,巴西人堅信教育應該是每個人的基本人權,研究生努力鑽研知識、做研究試圖回饋人類社會,其基本生活也應該受到保障。

也因此,當教育部大手筆砍掉聯邦大學們的預算時,便引起了全國各校的大力反彈。研究所教授們紛紛站出來,首先捍衛研究生們的獎學金,不希望任何人因此餓肚子或繳不起房租而流落街頭。
學校因應預算突然縮減的政策,實施了教學大樓的斷水斷電,讓教育部快速意識到預算砍不了,一砍掉就會讓大家不能進教室上課。
那麼不能進教室上課的時候,我們都在做什麼呢?
學生們並沒有因為這樣就竊喜可以放假,因為大家都是真的對所學有熱情,才會進入高等教育的。我當助教的那門課,教授便要我們一邊上課、一邊採取抗議行動,因此我們每週兩節課的上課地點都不太一樣,常常直接在教育部門前的草地上席地而坐。我會從家裡為同學們帶上野餐墊、一些小點心,製作一些標語立牌,讓走過的官員們看看,這就是你們造成的結果。
正因為學校資源常常受政府決策影響,連帶地校園裡的硬體也經常缺乏維護。舉個簡單的例子如女生廁所,裡面如果有 3 個隔間,平均會有一間沒有門、一間門鎖不起來、還有一間勉強鎖得上但馬桶可能有問題。
這種情況在校園內隨處可見,設備出問題很少被解決,一年拖過一年,之後即便已完全報廢也還是會被繼續丟在那裡置之不理。

為什麼是巴西利亞大學的人類學?
許多人會好奇我為何選擇了巴西利亞大學,而不是號稱巴西第一學府的聖保羅大學(USP)?
其實,巴西的大學排名並未像台灣如此清楚明確,尤其研究所更是「看系不看校」。校系評比由國家高等教育機構(CAPES)固定考察評鑑,同一科系的碩博班互相比較,給予的分數由 1 到 7 分,最高分 7 分(葡語稱為 Nota 7)的殊榮,一次只會給予 3 個系所。
選擇巴西利亞大學,一方面當然是想回到自己已經熟悉跟想念的第二故鄉,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它的人類學碩士班可是 Nota 7 的常勝軍呢。
也有很多人會問我為什麼選擇唸人類學?在巴西唸人類學是怎樣的一個感受?
我必須說,在巴西唸人類學真的很「爽」!
巴西是一塊文化豐富匯集的大陸,可以貼近地認識多種社會風俗。我的同學們有人做原住民族研究、也有人自己就是巴西原住民族,有人研究非裔文化與社群、有人是研究毒品成癮者或街友、有人研究黑幫毒梟等等,我自己則是專注在城市人類學,田野是我生活的巴西利亞中產社區與里約貧民窟。
被逼著讀書當然痛苦,但每每抬起頭來望向四周,就會發現能馬上運用所學到的理論,解析自己看到的現象;且身邊隨時都有好多個人類學家可以與我一起交流──這樣的學習過程,就真的是一個「爽」字。
我們碩士班上課方式,幾乎每一門課都會指定每週看完一本書,下節課討論書本內容。總結下來,每週幾乎要讀完 3 至 4 本書,幸運的時候會有英文版甚至簡體中文翻譯版,但更多時候都不得不好好面對葡語書。
我一開始以為教授會在課堂上先做導讀,沒想到每一次都是直接進入討論,且全班同學爭先恐後搶著發言,大家的反思評論對上老師偶爾的提點,3 個小時不中斷,全部人都像著魔了一樣地在鑽研人類學。
曾經有一門課的教授,在第一堂課介紹學期的指定讀物時,提供了一份包含法語書、德語書的書單,惹得同學們唉唉叫,她則自然地說:「要當人類學家的人,除了葡語跟英語外,有辦法閱讀點法語德語西語,也是還好而已吧?你們唉什麼唉?」
我當下聽到這段話時,雖然真心佩服這位教授的能力,但還是選擇默默退出教室,暫時放棄修那門難上加難的課。
今日回憶起當時讀書時的種種,我仍為這段過去感到驚訝,覺得不可置信,那些真的是我會做的、而且已經做到的事情嗎?我到底哪裡借來的膽,敢到巴西挑戰一個碩士學位?
在超現實建築構成的巴西利亞大學校園裡,我彷彿是做了一個長達兩年半的夢,夢裡有超能力才得以突破了各種極限,包含寫論文最多只寬限延畢一學期,不然就直接拿不到學位⋯⋯ 夢的最後,我得到一張證書,上面還有我去跟教務處吵架爭取而來的「○○○來自台灣(福爾摩沙)」。
聽說,我是開校以來第一個畢業證書上寫 TAIWAN 這個國籍的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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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