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充滿電影的 11 月！第 59 屆金馬獎頒獎典禮將在 11 月 19 日登場，而台北金馬影展早在本月初就已展開，除了能看見不少國內外優秀作品，也搶先播映金馬獎的入圍影片。其中，長期關注原住民題材的陳潔瑤導演，其新作《哈勇家》（GAGA）也入圍了本屆金馬獎 6 項大獎，在金馬影展搶先放映。
本片故事聚焦哈勇阿公的泰雅家庭，面臨鄉長選舉、哈勇阿公過世、旅居國外孫女的返家、土地所有權等問題，如何在逆境及威脅下，維繫著家族，並堅守祖訓「GAGA」。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風雨飄搖的「GAGA」
就情感層面而言，《哈勇家》是今（2022）年最觸動我心的電影，開頭的山間地景、原住民社群的傳統生活，是那樣的純粹寫實，讓我忍不住流下淚水，眼眶一路泛紅著，直到看完片末的工作人員名單。就技術層面來說，導演成功拍出了泰雅社群「家」的意涵，並讓素人演員表演出最真實的生活，更善用符號象徵鋪排家庭的凝聚和波折。
觀眾若眼尖就會發現，本片的英文片名叫做「GAGA」，是泛泰雅文化當中描述傳統生活方式、守則的詞彙；這個名詞，也在片中一再被提及。近年來，「GAGA」已在各種不同的層面、領域被討論，連 10 月份舉辦的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中，主辦單位也特別策展了「GAGA TABU」的展區。
在《哈勇家》中，每一次殺豬、每一次部落少年以諾演奏傳統樂器，乃至電影開頭帶著遊客入山前，由哈勇阿公施行的祖靈祈福儀式，都是「GAGA」的足跡——導演也藉著該儀式，帶領觀眾進入不甚熟悉的泰雅社群之中。
然而，隨著劇情推展，哈勇阿公說的傳統建築方式，被鄉長無情駁回；鄉公所冰冷的土地測繪，破壞了傳統的土地持有規則；受到不公平對待的巴尚，還得透過選舉爭取領導機會，而非循著巴尚弟弟席浪所提及的哈勇家「頭目」身份──《哈勇家》點出了漢人的遊戲規則、法律，如何打破泰雅社群原先的生活方式，更開啟電影後續的衝突、家庭失和，令人不勝唏噓。
透過這些生活細節的描繪，電影用最溫和卻有力的方式，舉重若輕地呈現逝去中的「GAGA」；同時也在劇本中安排了傳統生活規則的兩大具象化象徵：烤火房和以諾。
「烤火房」的空間性
入圍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的本片主題曲，歌名為〈烤火的房〉，正是電影中關於傳統文化的其中一個重要象徵。在傳統泰雅文化中，烤火房除了是居住在高山的族人能取暖、聚會的一個地方，更是部落耆老傳述傳統文化的重要場域。
《哈勇家》中的烤火房，是哈勇阿公過世的地方，是以諾演奏樂器的地方，亦是一家人在大雪中和解的地方；同時，這裡也是 Andy 發現阿莉懷有身孕的地方，更是電影最後一顆鏡頭的地點。陳潔瑤運用烤火房承載的文化意涵，將此空間作為象徵家庭狀態改變、傳統生活方式延續的場域。
在家人吵架失和之時，陳以諾那一句「很久沒有來烤火了」，再次呼應了導演先前所呈現的：以諾是少數會演奏傳統樂器、會殺豬的孩子，充分展現他就是「GAGA」得以延續的重要載體之一；同時，「沒有烤火」更是以諾對於傳統習俗在流失的一記警鐘，也是家庭疏遠的暗示，但電影暖心地告訴觀眾，祖靈會降下充滿靈性的雪，哈勇家或許真的能克服，終將能夠恢復。
「酒鬼的心特別軟」，席浪曾這麼說。陳潔瑤導演景框裡的泰雅，是單純可愛的，她透過小細節的設定，讓觀眾看得莞爾，也願意相信哈勇一家有度過困難的勇氣，只要他們能夠凝聚在一起。
一部關於哈勇家／泰雅文化的電影
微觀來看，《哈勇家》是一部闡述哈勇一家如何打破逆境、維持泰雅精神，進而延續下去的電影；宏觀來看，也可能是整體原住民文化的寫照。
本片在時間安排上，始於哈勇的死亡，終於哈勇的重生──電影開頭過世的是哈勇阿公，歷經一番風霜，迎來名為「哈勇」小嬰兒的出生。這也好似拋給觀眾一個問號：撐過這次，哈勇家就能夠永垂不朽嗎？
歷經選舉失敗的家庭危機，素人演員林詹珍妹飾演的阿嬤，交出真切的演繹表現，呈現盡力想讓家庭凝聚在一起的人物情緒；歷經家庭離散後，一場雪、一個新生兒，哈勇家再度團結，相互諒解，哈勇的精神仍有希望長存。
片末，以諾終於學會殺豬，他用力把刀插進豬的身體裡，再隨手將血畫在臉上。他長大了。
電影就這麼停在以諾獨自坐在烤火房的剎那，他將窗戶開啟，迎來一絲曙光，看著烤火房的那堆火焰。
火會熄滅嗎？還是能持續燃燒？張祖鈞的演出意義深遠，背對光線的他難以讓觀眾清楚分辨表情──是希望，還是擔憂？結尾的這顆長鏡頭，彷彿是導演對觀眾提出的深切探問：到底哈勇家／泰雅文化能不能夠長存？這是她還沒得出結論的難題。
傳承文化的關鍵
在金馬影展的放映場，飾演泰雅少年的張祖鈞，談及片中的語言元素時說道：「這大概是第一部全部用泰雅語來詮釋的電影。語言對任何族群都非常重要，沒了語言，什麼事情都會失去意義。」
我認為，他說的沒錯，這也是《哈勇家》彌足珍貴之處。
在《活出語言來：語言人類學導論》一書中曾提及，語言學家 K. David Harrison 認為瀕危語言的滅絕，將會造成 3 個領域的損失，包含「文化遺產」、「充分了解人類認知的機會」與「人類知識，特別是當地的生態知識」。
他進一步指出，環境知識多半存在於非書寫的語言，因此當語言滅絕，將會喪失神話、俗諺、生活方式等記憶──這不正是「GAGA」嗎？
這正是《哈勇家》如此觸動我的原因。它溫柔而純粹，交由一群對於傳統文化嫻熟、演出自然的素人演員表演，不矯揉造作，將內心真實的生活態度與感受傳達出來，展現對泰雅家庭文化的尊重、重視──而他們快樂、笑著迎向電影結尾的新年，迎向下一代；但也可能正走在消逝與延續的十字路口上……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