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材真實事件、批判資本社會,韓國電影《陰影下的她》卻無法令人信服?

工整的劇情安排,本該讓所有元素各就其位,有秩序地、邃美地發揮效果,然而《陰影下的她》卻一再滯於意料之內的劇情鋪展。
取材真實事件、批判資本社會,韓國電影《陰影下的她》卻無法令人信服?

《陰影下的她》(Next Sohee)劇照。

Photo Credit:金馬影展 提供

以《屋簷下的她》受到影壇矚目的韓國導演丁朱里,榮膺坎城影展影評人週閉幕片的新作《陰影下的她》(Next Sohee),再度與演員裴斗娜合作,飾演調查女高中生案件的刑警,揭開案件背後的悲劇真相。

本片以真實事件為靈感,透過不同年齡、身份的女性人物,批判當代韓國資本社會極端的一面。近期《陰影下的她》於金馬影展放映,與台灣觀眾正式見面。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工整到「令人髮指」的前半段

筆者開始寫作此篇影評前,多次考慮該如何開頭,不過無論怎麼思考,都僅能打下「高中生素熙受職場剝削造成悲劇」寥寥幾字,便不知何以為續。現在想想,這份遲疑或許恰恰說明了該片的單調與乏味。

《陰影下的她》劇情分為兩大段落,前半段描述素熙透過學校的產學合作進入客服公司實習,沒想到在職場上遭到層層剝削,爾後背負巨大心理壓力之下走上絕路;下半段則是女刑警有珍展開調查,卻發現周遭人士一一卸責以致正義無法伸張,當她意識到個體的死亡似乎無法扭轉資本主義前進的力量時,才驚覺能理解自己處境的似乎只有已經死去的素熙……

個人認為,本片立意良好,即使批評資本主義的方式有些老生常談,不過也尚可接受;然而電影真正的問題,在於劇本的安排流於呆板。

《陰影下的她》海報。圖/IMDb

首先,在人物個性的設計上,觀眾先得知素熙是一位個性爽朗的高中生,對未來有著光明的期望,此一設定無疑能快速引起觀眾的共鳴。當觀眾認同主角之後,劇本便讓她經歷第一個困難,好讓觀眾產生同理與憐憫──素熙開始實習後,發現公司要求極高、其業績跟不上同事,因此十分挫折。

然而,在電影才剛開始之時,尚不能讓素熙太早「絕望」,因此劇本安排了一位還算親切的上司,宛如汪洋中的救生圈,使得素熙還能載浮載沉。

下一個劇情轉折之目的是要激化原本的衝突,把素熙的救生圈給取走,於是編劇安排此位其實也背負不少壓力的上司,在某天選擇輕生。這個安排有兩個作用:一是讓素熙更加質疑整個體制,二是暗示素熙一角的結局。

惟此安排的最大缺點,即是劇情轉折的功能過於明顯,使得觀眾早早就可以猜想到素熙的結局,也讓素熙與公司、資本主義之間的對立更加兩極化,致使劇本後續陷入「正反二元」的思考,而未能見到更深入的討論。

工整的劇情安排,本該讓所有元素各就其位,有秩序地、邃美地發揮效果,然而《陰影下的她》卻一再滯於意料之內的劇情鋪展。

即便如此,本片仍有令筆者感到驚豔的時刻:素熙在一場又一場無力的爭鬥之後,終歸絕望,於是晃到了路邊的小攤,思量著該何去何從。此時門縫透出一道暖陽,靜靜地映射在她的腳邊,在這一刻,寧靜的聲音設計、克制的攝影運鏡終於展現作用──甚至可以說,在這短暫的剎那,她終於不是一個在劇本上「被設計出來」的人,而能達到使情感自然流溢、不再刻意操縱觀眾的狀態。

不過,最後冬日的暖陽也無力拯救她,她起身邁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潭……

筆者在觀影前完全沒有讀過任何劇情介紹,看到這裡,在漆黑戲院一角的我原以為本片已經結束,準備起身離開,心想雖然劇本工整到令人髮指,但有力的結尾仍然使得本片有可看性。可沒料想到的是,電影還未結束。

《陰影下的她》劇照。圖/IMDb

嘮叨重複的後半段

後段描述負責此案的刑警到了現場開始調查,當所有人都認為素熙「自殺」毫無疑義時,唯獨有珍眉頭一皺,發覺案情不對勁,因此她力排眾議、開始東奔西走進行調查。

本片令筆者最失望的地方就在於,電影後段的劇情不但未能開創新局,甚至幾乎僅是前段的重複,使得劇情走向不僅容易預測,還令人略有不耐。已經知道素熙故事來龍去脈的觀眾,只能被迫觀看有珍走訪一個又一個素熙到過的地方,訪問一位又一位她曾經碰過的人,複述著一件又一件觀眾早已知情之事。

素熙和有珍在資本主義的社會中,不斷地爭鬥,觀眾或許會期待創作者能給出一個解答,或是如何看待這病態社會的立場;甚至退萬步言之,僅僅是希望電影提供一種獨特的觀點。但有上述期待的觀眾必然會失望。

意料之內的是,《陰影下的她》為了展現資本主義的無孔不入,安排有珍在追查過程中發覺到個體對抗體制的不可能,於是開始向那些避責的上司、師長說出正義凜然的話,好突顯這個角色堅毅、出淤泥而不染的人格,宣教意味濃厚。但最終,冷色調、冷靜的鏡頭設計在這裡也踢到了鐵板,有珍雖然憤慨,但不慍不火的氣氛營造卻無法點燃觀眾的憤怒,難以與角色共感。

最終,有珍發現她用盡所有選項,也無法實現正義。拙於安插機關的劇本再次帶我們回到素熙輕生前的小店,又讓那道陽光打在有珍的腳前。一道陽光竟然在本片中還能一魚二吃、在劇情二處達成一樣的情感,果真是好用。不過在這重複之中,觀眾早就看破要再次操縱觀眾情緒的劇本意圖,此安排僅造就高度的「人工感」,情感上形同嚼蠟。

裴斗娜在許多影迷眼中是可塑性高的實力派演員(照片攝於《雲圖》2012 年在洛杉磯的首映會)。圖/Shutterstock

在《陰影下的她》之前,已經有眾多面對社會現實、批判資本主義的優秀電影,其中一大部分更是來自韓國,其取徑或類型、或寫實,具多元面向;惟《陰影下的她》的工整與重複,只帶來一波又一波的厭煩,實在難以取信於人。

當然,觀影口味與喜好見仁見智,本文僅是個人觀察,期待未來有更多提出問題、勇於針對問題給予觀點的作品出現。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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