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日線》成立以來，一直希望能提供一個各地作者、讀者互相交流討論的平台。透過【作者通信】企劃，我們廣邀讀者針對各類議題提問，並代為邀請旅居世界各地的作者回覆。本文由換日線專欄「業餘知識分子」作者王敏而撰寫，他以自身的經驗，回答讀者關於「度過學習低潮、面對冒牌者症候群」之問題。
讀者來信：
敏而您好，我目前在英國讀音樂學博三，研究 John Cage 的繪圖記譜。想請問：
1. 您如何度過低潮期？尤其是在文章出版、研討會發表、寫作不順利的時候。
雖然知道社交、和指導教授討論、運動等方式會有幫助，也有心理準備以後會面臨無數封拒絕信，但還是過不去心中那道坎。
2. 您如何面對、調整冒牌者症候群（Impostor Syndrome）心態？
前陣子收到一個音樂協會的邀請，僅需簡單以 20 分鐘分享現有研究內容，但我的第一個想法卻是：「協會是不是找不到人參加？」或「是不是要讓與會講者更『多樣化』才找上我？」我想了一百個理由，但沒有任何一個是基於「我的研究價值」本身。謝謝！
讀者 Aurora 敬上
作者回覆：
首先謝謝來信提問，相信許多人文社會科學的研究生都經歷過這些疑惑，甚至我也不敢說自己就是多麼的「過來人」，因此，這封信就當成是我記錄了一些自己也正在思考的想法，希望對你和其他讀者有些幫助。
另外，由於作曲家 John Cage 不是我的研究專長，本文將以我個人的研究題目與經驗作為討論的題材。
找到自己研究的價值所在
雖然是列在第二個提問，但我覺得這應該是首先需要好好討論的問題。畢竟相較於許多理工科系的研究成果很容易被量化，人文社科研究的價值並非能馬上讓人一目瞭然。在面對這個狀況時，身為人社類的研究者，反而更應該主動發表論述、定義自己研究的價值。
而在這個過程中，可以思考的方向是：自己可能會面對哪些讀者社群？是特定領域的研究學者，還是有跨領域的研究社群？抑或對音樂有興趣的一般讀者？針對不同的社群，在發展論述上須採取不同的策略。
以我剛完成的博士論文《音樂去殖民：以帕布羅．卡薩爾斯在日本與華語區的接受史為例》（Musical Decolonisation: The Reception of Pablo Casals in Japan and the Sinophone World）做為案例：這份論文所面對的讀者群，除了音樂學的研究社群以外，也因為地緣上強調從東亞視角理解古典音樂的特殊性，因此在研究期間，我也曾投稿台灣研究、中國研究的研討會；並也幸運獲得牛津大學中國研究中心、日本研究中心的經費，前往香港與東京進行過短期的研究。
以此為例，雖然都是同一份論文，但在申請的文件中，需要強調的重點會有一些不同。例如：面對音樂學的讀者社群，會傾向強調同樣是所謂的「古典音樂」，東亞對這種音樂文化的接受、理解與歐美國家有什麼不同，並將這些不同點作為深入討論的出發點；反之，面對非音樂相關的東亞研究社群，則嘗試凸顯從音樂的角度切入，可以讓我們理解到哪些政治、經濟研究視角無法看到的當代東亞歷史。
上述這些呈現研究的不同方式，其實也是我在探索自己的研究到底有什麼價值的過程。「一份音樂學的論文只能引起音樂學者的興趣嗎？」這便是我在研究的過程中，時時放在心上思考的一個問題。
回到你關於 John Cage 的研究，或許可以思考的問題是：自己的研究除了對研究 John Cage 的學者以外，對整個音樂學領域的貢獻是什麼？而對這樣一個舉足輕重的當代作曲家有更多的理解之後，能夠讓更廣大的讀者對當代音樂文化產生什麼不一樣的看法？
也就是說，也許面對「冒牌者症候群」的方法，不是去尋求各種外在理由的解釋，而是好好地回到自己的研究，找到其中的不可取代之處。畢竟，只有先說服自己這份研究是有意義的，才可能讓更多人知道你的研究有哪些獨一無二的價值。況且從你已經收到協會的邀請看來，你研究的價值其實已在同行間得到一定程度的認可了。
未獲期刊、研討會錄取，就是自己不夠好嗎？
回到你的第一個提問，在研究的路上，的確是會遭遇重重困難，尤其是很多問題都牽涉到太多的專業細節，使得這些問題也都好像是「不足為外人道」的無奈，長久壓在自己心裡。
在你的提問中，也已經採取了很多方法，例如跟同儕聊聊、和指導教授討論、運動等等，希望排解這種心情；但我猜測，在你心中，是不是遇到低潮時，就有一個過不去的坎，而這道坎是不是也跟「冒牌者症候群」有點相關呢？換言之，是不是很容易在收到研討會、期刊的拒絕通知時，就不由自主地懷疑起自己的研究是否有價值？
如果是這樣，那或許我能給的建議是：找到並肯定自己研究的價值，這是最重要的；因為有時候，被期刊、研討會退稿不盡然表示你的研究不好或沒有價值。
沒有獲得研討會或期刊錄取的原因有很多種，可能是投稿的方向與會議、期刊主軸不同，亦可能是目前的研究成果還沒有達到期刊的要求（但這不代表研究進行的方向是錯的），或者可能只是期刊能夠收錄的篇幅有限，而類似的研究方向剛剛有學者發表過新的看法等等。無論如何，如果能夠先肯定自己研究的價值，每一次的投稿一定都會得到一些經驗。
我曾在一場研討會的發表過後，沒收到任何來自台下觀眾的提問，而其他與會者都將時間全部花在討論其他發表者的論文。但在這段過程中，我還是從觀眾對其他發表人的提問觀察到一些事情，例如：如果他們對我的研究沒興趣，那麼這場研討會的聽眾是對什麼議題有興趣呢？下次再來投稿類似主題的研討會，要如何調整我的呈現方式以獲得聽眾的關注？這些都是一次「不成功」的發表帶給我的經驗。
退稿也是在促進學術發展
比起研討會本身，期刊的審查通常會對後續的研究更有幫助，因為幾乎所有的期刊——即便是退稿——都會提供審查意見。如果能夠以正面的態度來看待這些審查意見，就很有機會可以從中得到後續研究方向的靈感。
另外，學術期刊的投稿競爭固然相當激烈，特別是著名的大期刊幾乎都有一定比例的退稿率，這是為了維持期刊內容的品質。但換個角度想，一兩次的失敗體驗的確很令人挫折，但累積這些能量之後，當論文被接受刊出時也能獲得加倍的成就感吧！
在此分享一位前輩的提點：退稿也是促進學術發展的一個環節，因為只要有投稿，就是嘗試在把學術社群的餅給做大，然後才能篩選出優秀的作品。試想，如果一個影展，只有 3 部電影報名，即便頒獎典禮上人人有獎，這個典禮看起來不是會很空泛嗎？所以只要持續寫作，即便成果一時之間還沒有被認可，都對學術發展有著不可或缺的貢獻。
最後謝謝你的來信，讓我有機會在《換日線》分享一些我自己過去幾年的研究經驗。在寫這封「作者通信」的過程中，我也重新審視了自己的研究歷程，獲益良多。希望這封信也能夠對你有幫助，在研究這條孤獨的路上，同伴永遠不會嫌多。
祝研究順利！歡迎隨時來信，保持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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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