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駕駛艙的世界是英語。」
這是我從小到大不知道聽過多少次的話，天空中的國際語言是英語，航空公司招考時也多半以英語能力為主要訴求，幾乎沒有例外。因此，我從小就一直以為能靠英文走遍天下，對第二外語涉獵甚少。這樣的思維，卻在來到法國的第一天就被「打臉」，會講英文的人大多只存在於巴黎等大城市，若搭火車南下，瞬間就像是進入異世界。
在受訓時也一樣，身邊 99% 的人都是法國人，一開始聊天就進入全法文模式。至於辦手機、居留證、買東西、搭車等等，千萬不要有任何太浪漫的幻想，對方只會給你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並直接用法語回答任何你用英文提出的問題。
這就是文化衝擊的開始。
在法國開飛機，較常使用哪一種語言？
某個炎熱的下午，那是開訓後的最初幾趟飛行，我和老師在法國中央山區的利摩日（Limoges）機場排隊等待起飛。那時的世界還是疫情前的樣子，天空非常擁擠。
烈日無情地炙烤著機上的兩人，眼前的玻璃風檔和電暖爐一樣，微弱的冷氣幾乎等於不存在，座艙設計強調良好視線的代價，就是飛行員在陽光之下無處可躲。
我一邊複習著等會兒起飛後的航線，一邊等待著航管叫到我們的呼號。每架飛機都有它獨特的無線電呼號，而對小型飛機來說，這個名字多半都是飛機的註冊編號。法國的飛機會是 F 開頭，後方再搭配幾個字母，例如 F-ABCD。
＂F-XXXX……＂
是塔台在呼叫我們。聽到呼號後，我停下手中的筆記，準備接收新訊息。但這次耳機內傳來的聲音卻不是熟悉的那句英語＂Cleared for Takeoff＂（許可起飛），可能是因為今天的當地飛行員很多，因此塔台轉換為法語模式。
＂Piste 21, autorisé au décollage.＂（21 跑道，許可起飛。）
航空無線電上的通話會有兩種通用語：英語和當地語，例如台灣就是中英併行；在法國，同理可證，英法語都會出現在無線電中。而就我的觀察，法國人如果不是為了工作需要，日常生活中普遍少講英語。這樣的話，在開飛機時會比較常聽到哪一種語言呢？
可能是看到我滿臉困惑，一旁的老師幫我回應了塔台，並要求使用英語服務，這就是我在駕駛座上首次與法語打照面的經驗。法國雖然處於歐洲大陸的中間，卻有許多飛行員只會說法語，他們以飛行俱樂部會員為大宗，沒有跨國飛行的必要，因此自然沒有必要說英語。
法國的中大型機場（例如巴黎戴高樂），由於國際航班的關係，都會有 24 小時的全英語服務。但一些地方性的小機場就不一定了，這要看當地機場的飛航管制員有沒有相關英語證照。
而某些連塔台都沒有的地方，航空管制服務則根本不存在。為了保障安全，飛行員得自己報告位置和飛機動向，這時使用的語言就是 100% 的法語，沒有例外。
另外，既使是在英語服務的機場，如果完全聽不懂法語，那附近的飛機要做什麼我也不會知道，且航管員往往沒有時間停下來幫忙翻譯。這種感覺相當可怕，因為無法從監聽無線電的對話中知道附近其他飛機的動向，我會損失很多對周遭航情動向的掌握，間接降低了安全性。
看來這下不學法文不行了。
教科書不管用？我的「自投羅網」法文學習法
極為困難的語言學習開始了，當初帶了一本台灣人出版的參考書過去，但在看完一半後就放棄，因為旁邊人講的根本就不是教科書上的法文。
有人說法語是一門「活的語言」，這是真的，每年隨著文化發展都會出現一堆全新的用法和新字，尤其以年輕人間為甚。俚語、動漫、遊戲梗等等都會廣泛影響對法語的理解程度，如果對法國文化沒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基本上很難熟悉他們的語言模式。
我自認為英文算過得去，所以先試著用英文的方式解讀法文，下場是任何英語學習的經驗在法語上都會直接造成反效果。雖然字母都很像，許多詞也是類似的拼法，但是文法與發音差非常多，而用這種方式講法語的下場，通常是連法國人都聽不下去、乾脆妥協切換成英文溝通；或是猜你是不是加拿大魁北克來的（說來很「政治不正確」，這是因為他們認為講得「很怪」的法語通常是魁北克腔）。
法國人跟我們一樣，都在學校裡學英文，所以不少人英文都講得不錯，但是即便如此，他們通常仍不會在看著你滿臉通紅、企圖發出正確的法文聲音時，主動問要不要換說英文。我覺得這或許是一個對自身文化的尊重，還有士可殺、不可辱的心態吧。
至於身邊的法國人怎麼看？學生們因為平常都在講英語，所以不少人從來沒聽過我說法語，反而是同事和飛機維護技師們比較常和我聊法文。
法國文化中，每天早上上班前、午休時或任何有空的時刻，戶外廣場永遠都會有一票人聚在一塊抽菸或喝咖啡聊天，而這個時候就是練習法語的好時機。
我是少數幾個會「自投羅網」走上前去，用法語打招呼的外國人。他們也很耐心地慢慢教我怎樣話家常，所以日子久了，漸漸不會對口說心懷懼怕。我大約花了近一年左右，透過非常大量的聽、讀練習，才慢慢開始會說法文。畢竟平常飛行訓練時都是講英文，我只能利用自己的時間學法語。
學習一個語言的連帶好處之一，是能同時看到當地文化；我現在終於了解到為什麼有人說學會法文後的法國會是另一個世界。許多人對法國人的刻板印象，常常是冷淡、不愛理人或難搞，其實這僅限於某些巴黎居民，我目前遇到的人多半都很友善，且願意放慢速度來跟我交談。而看見「不一樣的法國」的前提，依然是要會講法語，否則就少了很多能體驗的層面。
令人終身難忘的尷尬錯用時刻
不過，法語是一種很容易弄錯的語言，往往會因為一個小小的發音或用詞錯誤，導致最後的意義完全不一樣，這幾年內當然有幾次溝通不良而貽笑大方的經驗──像是在麵包店把折扣條件搞錯，原本只想要一條長棍，最後卻抱著四大條法棍回家，且整個禮拜都吃不完。
而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某天打電話給機場塔台時犯的錯，那當下的尷尬程度讓人至今都餘悸猶存。
「嘿，我們等等要去機場塔台一趟，你要不要試試用法語打電話通知對方？」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畢竟同事們都在身旁，如果真的講出什麼奇怪的句子，應該可以讓我抱抱佛腳。於是我非常有自信地按了按號碼。
那天接電話的管制員我認識，所以我慢慢地把大腦內構思好的句子講了出來：
「日安，我是 Chris，請問我們下午能去塔台晃一趟嗎？」
「好的，沒有問題，等等見囉。」
掛上電話後，我發現同事在忍笑。我猜一定又是自己說了什麼蠢話，不然不會有這種效果。
「嘿，你剛剛的發音不太對。」
「哪一個字？」
「法語的機場塔台叫 Tour，但你唸成了 Trou。」
「那 Trou 是什麼意思？」
「Trou 是孔洞的意思，所以你剛剛非常有禮貌地要求參觀……」
原來，我充滿自信地打了一通騷擾電話到機場塔台。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