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每一個人的肩上，都壓著這無聲的重擔。」
脫北者朴智賢（박지현），《我想活下去》，2020
最近南北韓飛彈試射衝突不斷，自 2022 年 10 月初以來，北韓屢次對鄰國發射不少飛彈，區域衝突升溫。
這讓我想到，先前和喜愛南北韓特工電影的朋友談起相關劇作，他們如數家珍地提到經典的《魚》（쉬리，1999），以及近期的《偉大的隱藏者》（은밀하게 위대하게，2013）、《鋼鐵雨》（강철비，2017）、《北風》（공작，2018）等等。而這些動人心弦的劇情，總是特別吸引觀眾目光，其中也讓我們看到，雖屬同一民族，但南北韓的歷史有數不盡的悲歡離合。
然而，不知大家是否有注意到，劇情結尾的北韓特工大多無法善終，可能是戰死或自盡，鮮少出現他們順利生還、返回祖國的快樂結局。當然一定有影迷會說，這明顯是為了電影效果，賺人熱淚；但若我們放到現實世界來看，當北韓特工接到國家命令時，確實幾乎也是抱著不成功便成仁之決心，踏出國門。
北韓特工「寧死不屈」
我們從上個世紀，曾經參與炸毀大韓航空 858 班機、造成 115 條人命喪生的知名北韓特工金賢姬（김현희）的回憶錄《我曾經是恐怖份子：北韓女間諜金賢姬懺悔錄》，足見端倪——金女在參與特務、至順利達成任務（炸毀飛機）的過程中，對自己的攻擊行為，完全不曾有過任何一絲懷疑與罪惡感，因為她正在完成北韓統一祖國的民族使命，自己彷彿是位英雄。
但更為關鍵的是，在金賢姬出發前，指導她的崔指導員，曾對她說道：「我們這次承蒙偉大領袖金日成同志，與親愛領導者金正日同志的信任和照顧，執行非常重要的作戰任務。但在作戰任務中，若不幸暴露了我們身分，必須以死『保障』親愛的領導者同志之威信。」之後，他便遞出兩盒美國萬寶路香菸，繼續說：「這包香菸在煙絲和濾嘴間，裝有液體狀毒藥膠囊，咬破會立即氣化進入人體，使人當場死亡。萬一你們事跡敗露，最好假裝抽菸，咬破部分濾嘴。」（註一）
爾後，事件發展就如同大家所知：當金賢姬與其夥伴金勝一事敗被捕之際，後者咬碎香菸內的毒物，以死效忠祖國，而金女則是晚了一步吞毒，被警方即時阻止。
從此事跡也讓我們看到，落網的北韓特工之中，寧死不屈的人居多。諸如 1968 年 1 月 23 日（註二）北韓的「124」特種部隊，共計 31 位成功穿越北緯 38 度邊境，入侵到當時南韓總統府青瓦臺，試圖行刺時任總統朴正熙（박정희，1917-1979）。不過北韓特工被南韓軍發現，雙方一陣交火之下，幾乎全數的北韓特工都戰死現場，僅有一名逃回北韓。
那些海上間諜的故事
除了陸地特工活動之外，海上的北韓間諜也不少，且大多也以悲劇下場收尾。
例如 1996 年 9 月 18 日，史稱「江陵潛艦滲透事件」（又稱「江陵地區武裝共匪滲透事件」），一艘北韓潛艇突現韓半島東部沿海，且靠近江陵市一帶擱淺——原來這是一艘準備接回剛完成偵察任務特工之用艇，但不幸被南韓軍發現；而船上指揮官評斷，此地距離非軍事區不到 100 公里，特工透過山路應可突破重圍、返回北韓，因此下令大家下船，爾後與南韓軍進行長達近兩個月的追捕纏鬥。
不過，當時北韓船員與特工下船之際，指揮官同時也下了一道命令，言及：「身手不夠矯健，或害怕拖累大家的人，可以先自行自盡。」造成當日人們在森林一處，發現了 13 具自盡的特工遺體，事後共計下船 26 名特工，只有兩名遭到活逮，其他皆被南韓軍射擊致死。另一方面，南韓共有 16 人喪生（包括軍警和百姓）、27 人受傷，成為一大事件。
除此之外，隔不到兩年，同樣也是發生在海上的悲劇，即 1998 年 6 月 22 日的「1998 年束草潛艇事件（又或稱「束草潛水艇浸透事故」）：當時南韓海軍於下午 4 點半，在束草港不遠處偵察到一艘有幾名北韓潛艇船員，正試圖割解開漁網纏繞的微型潛艇。南韓海軍於是包圍此潛艇，並拖到東海市的海軍基地，入船艙一看，赫見內部已經橫躺了 9 具北韓特工屍體，且他們在集體自盡前，也已安妥銷毀任何可流入到他軍手上的機密資料。
事實上，從事間諜行動喪生的北韓特工，除了在南韓地區不計其數之外，在日本海域也是如此。
2001 年 12 月 22 日，日本巡邏船於鹿兒島縣奄美大島 230 公里的海面上，發覺一艘疑似北韓間諜船艦，進而開火示警。沒想到此可疑船艇竟沒有火速逃離現場，反倒開砲還擊，於是雙方在海上進行了一場長達 9 個多小時的追逐戰。
但該處畢竟是日本海域，增援的日本海上保衛隊船艇漸漸來到，雙方火力已見懸殊，而當北韓特工船員得知所駕間諜船，因槍火波及引擎，船力已無法運轉時，眾人紛紛選擇跳船，抱著誓死抵抗之心於載浮載沉的海面上，繼續用手槍還擊日軍。儘管日軍不再繼續開火，但 12 月寒冬的海水，已足以吞沒他們的性命。
為何不惜一死？
綜觀之，到底是怎麼樣的動機，會讓上述這些特工如此勇於獻出鮮血性命，寧可自盡一死，也不願苟活落入他軍手上呢？除了在金氏家族長年來的意識形態教育之下，培養出的責任、愛國榮譽感之外，我想更為重要的是，特工若知他們苟活下去，於北韓的親人恐受其波及。
試想，派出去執行偉大領袖任務失利的特工，竟為了自求生存而投誠對方，當局情何以堪？而他們的親人又有什麼顏面，繼續活在北韓境內？以此推理，遺屬所遭遇到的結局，好一點的是從社會中間階層，一夕之間掉落至敵對者階層，終身過上苦日子；壞一點的結局，便是將這些「叛徒家人」，紛紛打入再教育勞改營，苦死、累死、餓死的人，也不可計數。
反過來說，北韓特工往往選擇自願犧牲，除了本身所受到的教育之外，更是因為了解若任務成功，能平安順利回到祖國，當然是件好事；但萬一不幸失敗，他們寧可選擇一死，因為腦海中唯一想到的是一場壯烈式犧牲——此犧牲除了可供北韓高層事後「卸責」，甚至還可大外宣，痛斥他國誤殺無辜北韓民眾，再者，他們一心掛念的北韓家人，也可能因自己的犧牲而大大提升社會地位，一躍成為「核心階層」。
這些原本沒沒無聞之人，一夕之間成為「愛國烈士」遺屬，其小孩不僅能上最好的學校，甚至妻子也可以終其一生享受當局慷慨配給，父母也將被高層視為「英雄家庭」的成員，培養出這麼優秀的子女，一生享受著優渥的津貼福利。甚者，北韓還擁有一個「第十一部門」的特別官僚機構，特別用來負責照顧這些為國犧牲的烈士遺屬（註三）。
就此看來，我們在電影所看到的那些，看似為了情節效果不惜一死的北韓特工，其實也現存於現實世界。而他們於事跡敗露只求一死的背後動機，還是與金氏家族的教育、以家屬為人質的恐怖平衡統治術，脫離不了關係。我們在此，也希望近週以來的韓半島飛彈衝突，能早日劃下句點。
註一：請參閱金賢姬，《我曾經是恐怖份子：北韓女間諜金賢姬懺悔錄》，郭美惠譯，台北市：月旦出版社，1996 年 1 月初版。p.94。我為行文流暢，稍潤其譯文。
註二：南韓人普遍認為此北韓入侵行動，早於 1 月 21 日就開始策劃，故稱為「1.21 事態（1.21사태）」。
註三：此處置我們在早期北韓建國即可看到，諸如第一代領袖金日成，就曾為了照料在滿州進行抗日武裝鬥爭後戰死的戰友遺孀。解放後，金氏便在萬景臺建立了「萬景臺革命家烈士子女學院」以及「平壤外國語革命學院」，將他們培養成支撐北韓體制的中流砥柱。爾後，這兩所學校也成為往後核心階層菁英出身之地，尤其是後者，學生往往畢業後，升學到平壤外國語大學，或金日成綜合大學外文學系。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