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 9 月 8 日，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以高齡 96 歲逝世於蘇格蘭巴爾莫勒爾城堡，為 70 年漫長的王位之路劃下句點。那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週末，因為那時台灣人正享受了「萬家烤肉全台香」的中秋節。重要如女王，在過節的台灣仍佔據了新聞版面，且全球的社群媒體上集體出現悼念，“ Great Queen ”、” Great Monarch ”、” Well Done Ma’am ” 等語鋪天蓋地佔領我的社群。
因個人政治傾向，即便在英國待了 6 年，在那讀完了碩博士，對於王室或是女王一直都沒有太大的親近感。第一，這不是我的國家；第二，這不是我的女王；第三，對於民主國家還有君主存在這點，筆者還是存在質疑。
但伊莉莎白二世的確是一個令人敬畏的存在，從不干政，永遠保持中立的王室人設，是英國人心目中穩定的象徵。而只要稍對英國有點了解的人大多會同意，其人民喜歡穩定及延續。但女王的爭議也不少，從其對性侵犯兒子安德魯王子的縱容，到其謎樣的私人財產，再到最具爭議性的殖民政府，都讓不少人在女王過世後重新審視皇室存在的意義。
我們今天只談女王與殖民政府的暴行。
「帝國家庭」在殖民地的暴行
時間倒轉回 1947 年，當時只有 21 歲的女王用稚嫩的口音對著收音機，將其誓言廣播至全國：「我向各位宣佈，我的人生，不論長短，都會為你，為這個我們都是一份子的帝國家庭服務。」（I declare before you all that my whole life, whether it be long or short, shall be devoted to your service and the service of our great imperial family to which we all belong.）
女王將自己定位為一個公僕，終身為國家服務，看似慷慨；但她話中的「帝國家庭」卻是一道至今仍爭議不斷的歷史瘡疤——這也是媒體上被淹沒的少數聲音。作為曾經帝國主義象徵的皇室，不少前英國殖民地（尤其是非洲）的人民，一點都不為女王的死亡感到惋惜。不少人在 BBC 於臉書讚頌回顧女王生平的文章給予憤怒的留言，認為女王是帝國主義的幫兇，皇室必須為殺害自己親人的殖民政府負責。但 BBC 卻火速的刪除這些留言。而在相對自由的推特，也有不少人標記 #notmyqueen （不是我的女王），以此表達對霸權文化的不滿。
女王最大的爭議便在於其在 20 世紀中後期，非洲殖民國家爭取獨立運動中所扮演的角色。曾經的大英帝國殖民地高達全球將近四分之一，但 1950 年代開始的各民族獨立運動讓大英帝國在各大洲都面臨挑戰。在二戰中高舉自由平等旗幟的英國怎麼看都跟遍地開花的獨立運動精神相違背。當時深受英國剝削的非洲也和英國殖民政府發生多起武裝衝突，而在 1952 到 1960 年間的肯亞更是發生了造成死傷慘重的「茅茅起義」（Mau Mau Movement）。肯亞的反殖民團體發起軍事起義，卻遭到英國殖民政府強力鎮壓，並且將無數人送進集中營，而這些行動都受到英國政府的認可。至今不少受害人家屬還是難以忘記英軍強大武力鎮壓所帶來的傷痛。
2005 年，4 名肯亞人針對茅茅起義中英國人的暴行提起告訴，終於在 2013 年換來英國政府的賠償。當時的外交大臣赫格（Willaim Hague）表示，英國政府對這當時的死傷表達遺憾，也同意在肯亞設置紀念碑。但最後卻說了一句：「作為英國政府及納稅人的代表，我們持續否認殖民時期政府針對這項指控的作為，是今日我們的責任。」（We continue to deny liability on behalf of the Government and British taxpayers today for the actions of the colonial administration in respect of the claims.）
而這句話也反映了女王在殖民議題上的爭議。女王以及皇室就是殖民政府以及帝國主義的代表，他們所象徵的是過去幾百年對殖民地的剝削以及殺戮，更重要的問題是：殖民政府的暴行，女王是否知情？
對此，哈佛大學非洲及美洲研究中心的 Caroline Elkins 教授表示，以現階段來說，這問題難以回答。女王每週都會和首相會面，而目前的記載並無顯示首相有向女王匯報英軍在肯亞的集中營以及殺戮、性侵害等暴行。目前唯一可以看出端倪的只有於 1957 至 1963 間擔任首相的麥米倫（Harold Macmillan）的首相日誌，當時英軍在肯亞將 11 人在集中營活活打死，而 Harold 記載其和女王匯報說，至些死傷是導因於一位不重要的官僚的疏失，而非當時殖民大臣 Alan Lennox-Boyd 的錯。但事實上，整件事就是 Alan Lennox-Boyd 下令主導的。
女王該負責嗎？
那麼，女王是不知情的囉？
但是以女王所坐的位子以及和英國政府的關係，其真的會不知情嗎？Caroline Elkins表示，女王知道的可能會比表面上來得更多。而且女王向來都以認真準備首相會面，並且給出「好建議」聞名，那麼女王對於 1950 年代在各殖民地發生的暴行，從印度到非洲，甚至是大英國協的一員——北愛爾蘭，都不太可能一無所悉。
那麼，知道與不知道有什麼關係呢？或許有人會認為這些都不是女王本人下的令，而是英國政府。但女王作為國家的代表，更有甚者，是曾經的帝國殖民政府代表，其有責任為其任內所發生的暴行負起責任。不過女王終究是女王，70 年來謹守不發表政治意見的原則，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這樣的「漠不關心」在英國人看來，是恪守虛位元首的本分，但對於殖民地受害者的家屬來說，只會覺得女王默認及支持英國政府的暴行。他們不在乎女王是否是稱職的女王，他們更關心自己是否能得到遲來的正義，聽到作為英國代表的女王道歉，或是讓女王歸還她頭上皇冠上那些從殖民地掠奪來的珠寶，尤其是南非跟印度。
批判女王以及皇室帝國遺毒的聲音終於在女王逝世幾天後漸漸得到聲量，左派《衛報》大概是憋太久，在 9 月 13 日出版了由加拿大康考迪雅大學助理教授 Nalini Mohabir 所撰寫的批判文，認為女王在位的 70 年間沒有做到的、對殖民地人民的道歉，查爾斯三世應該要做。
這些不同的聲音，也漸漸在不同的媒體出現。美國知名脫口秀 The Daily Show 的非裔美籍主持人 Trevor Noah 顯然就不買女王的帳，以開玩笑的語氣說，「老實說，她在位的 70 年難道沒有一刻想過把珠寶還給我們嗎？這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然後順便道歉一下？」
痛苦的歷史不該被遺忘
由當代政府／元首代替過去國家暴行道歉，事實上就是大家口口聲聲呼籲的轉型正義。可以有深刻面對二戰納粹集中營對猶太人種族滅絕錯誤的德國，也有就是不承認強擄台灣婦女做日軍慰安婦的日本政府，當然也有不認為殖民暴行是「當代政府」責任的英國。
每個人對於殖民政府的記憶都不同，對於自己的親人就是殖民政府的受害者來說，女王及英國皇室只要存在一天，他們的痛苦就不會消失。女王作為民主立憲國家的虛位元首，的確是實現了她在 21 歲所做的諾言，一輩子侍奉她的國家，只是這個國家的政府在其殖民地所帶來的只有痛苦。在所有強勢媒體的鋪天蓋地緬懷女王的文章中，作為讀者，還是要記得，還是有許多不同的聲音，反映著當代最血淋淋的殘暴歷史。
女王是離開了，但大英殖民政府過去所留下的暴行，以及未決的道歉問題，將會不斷地流傳到每一位繼任的君主身上。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