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李汶倢/換日線校園大使
從廣州到杭州,第 19 屆亞洲運動會(以下簡稱亞運)睽違 12 年,再度將圍棋納入競賽項目。12 年前以選手身份代表中華隊出賽的周俊勳,於去(2021)年接下重任,擔綱中華亞運圍棋代表隊總教練一職。
周俊勳生於嘉義,自小北漂學棋,闖蕩中日韓,27 歲那年拿下台灣首座世界圍棋賽冠軍,同時也是全台第一位職業九段棋士。
33 歲前的人生時光,周俊勳手持黑白圓子征戰棋局沙場,競賽、佈局與成敗,是他生命的核心課題;33 歲以後,歷經低潮與破繭,體察到台灣職業棋士年齡斷層的危機,於是踏入第一線教育現場,透過成立「精英」及「新銳」兩條支線(合稱為「精銳隊」),努力為台灣圍棋教育建立穩定且良好的育才網絡。
12 個寒暑交替,圍棋重回亞運賽場,周俊勳從戰場第一線走入關鍵後勤,從戰士蛻變為守護選手的推手。《換日線》本次專訪周俊勳總教練,一窺台灣圍棋教育現場的今昔變化,以及他投身教育的心態轉換。
看見斷層危機,卸下選手身份
時間軸拉回廣州亞運前後,周俊勳表示,從 2007 年 3 月到 2012 年年初這段期間,台灣圍棋的世界賽成績都不甚理想,低迷氣氛籠罩著圍棋界。
此時,周俊勳正好觀察到台灣圍棋新血出現「斷層」跡象,於是偕同一群中生代職業棋士,向海峰棋院董事長林文伯提議建立一個能讓孩童獲得完整圍棋訓練的道場,希冀化解圍棋界的年齡斷層危機。

「從 2013 年 9 月開始,人生的重心就完全不同了:我原本是一個只會下棋的機器,開始能思考怎麼幫助小朋友贏棋,也從中發現很多比贏棋更重要的事。」回顧投身教育的階段,雖已時隔 9 年,周俊勳臉上仍帶著一絲雀躍與不可置信,因為從事教育從未在他原先的人生藍圖中。
「我當時負責提案,希望能得到海峰棋院林文伯董事長的贊助,並非要直接參與教學,因為那時的我還是競賽型選手。」自 2012 年向林董提出道場計畫起,選拔賽、向政府申請自學方案,一路到道場選址,全都如火如荼地緊湊進行;直到當年 7 月,該計畫最大的困難來臨——師資匱乏。
「檯面上教過我的老師,其實都已經在經營自己的教室了,要他們放棄自己的學生到海峰來教學,犧牲確實會蠻大的。」當缺乏師資的難題難以被解決,且招募的學生也都已辦妥自學方案,甚至有部分家長辭掉工作到北部租屋陪伴小孩學習圍棋,在如此多重壓力的圍剿之下,周俊勳的「責任之魂」被燃起,幾番考慮後,決定挑起道場總教練一職,躍身潛入教育池水。
周俊勳透露,對於這樣的職涯決定,家人起先並未採支持立場,甚至有些反對。初期在賽場和教室之間奔波的折騰,也讓他記憶猶新。

在未擔起教責之前,比完賽回家只須好好放鬆並檢討當天下棋優劣的他,自從擔任總教練後,賽前賽後心心念念的大石,成了海峰棋院裡的一群小小棋士,「有時早上 10 點的比賽,我到 9 點 50 幾分還在處理學生的事情,所以大概 6 年前就逐漸減少自己的比賽數量了。」
約莫是在 3 年前,周俊勳幾乎卸下了選手身份,只參與少數企業贊助邀請的比賽,因為若無法專心準備比賽,於他而言等同在消耗自己對圍棋的興趣,同時對贊助者、對手也會充滿愧疚感。
自此,圍棋在周俊勳生命裡的意義與神聖感,成了他放下比賽、轉而全力作為小朋友學棋幕後推手的最大動力。
成立「精銳隊」培育國內棋手
2013 年選拔進道場的部分小朋友,經過一年的訓練後會晉升為職業棋士,屆時會需要更多樣且完整的訓練資源,於是 2015 年 1 月,海峰棋院成立了精銳隊,塑造一個內部能量與實力都更深厚的圍棋訓練環境。
「精銳隊是指『精英隊』和『新銳隊』——前者是前一年度獎金排名前八的職業棋士;後者則是 25 歲以下,願意辦自學每天來訓練的職業棋士。」道場每年會從全台各地選拔約 8 位 12 歲以下的孩子,在全天且小班制的密集訓練下,努力取得台灣每年 4 位的職業棋士名額;而每年獎金排名前八的職業棋士,就能晉升為隔一年度的精英隊成員。

「這變成一個良好循環的環境,優秀的、厲害的、努力的人都在這邊,能夠互相進步。也因為成立了精銳隊,所以我們和中日韓這些國家的差距,相比 10 年前也正在縮小,例如 2020 和 2021 年,台灣第一人許皓鋐就曾打進世界賽前八強,從 1988 年至今僅有 8 次這樣的紀錄。」周俊勳欣慰說道。
周俊勳分享,精銳隊除了本身要進行相當水準的內部訓練賽以外,也積極讓訓練菜單更為豐富,例如因疫情而延宕賽事的這些日子,選手無法像往常一樣到各國移地訓練,在無法向政府申請網路圍棋訓練的窘境下,他仍自發向企業募款贊助,為學生們配對中日韓的頂尖職業棋士,在網路上對弈,努力維持與中日韓棋院的聯繫與交流。
不僅如此,周俊勳也在 2016 年人工智慧圍棋軟體 AlphaGo 問世後,積極為學生尋找 AI 訓練資源,「我變成一個提供訓練的主見者,能把周圍有的資源都拉進來,同時也把我過去闖蕩的經歷告訴他們。」
台灣棋士面臨哪些困境?
成立精銳隊的這 7 年多以來,國內中段到頂尖的棋力已經補齊,足夠迎接世界賽事,但 15 歲以下的年齡斷層卻又再次出現,周俊勳表示,「家長留給孩子探索圍棋的時間,相比 2013 年道場剛創立時反而逐年縮短。」
身為教練,周俊勳面露為難地說起這一兩年觀察到的困境。
雖然政府的自學方案已日臻完善,但孩子們學習與適應圍棋環境的週期正逐漸被壓縮,對比過去通常等到國二或考高中前再決定是否全心投入圍棋產業,近幾年,許多家長將停損點設在小六到國一之間,在這段期間,若還未看到孩子在台灣圍棋排名前列,就會勸說孩子回歸主流的學業軌道。
周俊勳分析,這或許和近年道場選拔年齡下調,以及世界賽得獎者年齡普遍下降有關,「對我而言,孩子們都是棋界的天才,台灣一年只能升 4 位職業棋士。有可能海峰今年升了 4 個,但最後只剩下一位會專心走職業圍棋道路,另外 3 位就選擇回去念書。」

憂慮學棋年齡斷層再次浮現的同時,周俊勳也總結家長擔憂孩子走向職業圍棋道路的兩大因素,其一是職業棋士長期的收入不穩定性。以目前台灣圍棋第一人許皓鋐為例,許皓鋐名列台灣獎金排名第一,去年一人就抱回了國內外職業賽獎金累計約新台幣 535 萬元,「到第十名可能年收入還有 60 萬,再更後面可能就低於家長的期望值。不過這些選擇也沒有好壞之分,就是不同的人生道路而已。」
當收入的未知成為職業圍棋職涯必經的常態道路,更多家庭自然傾向較穩定的求學、就業軌道,而僅將「晉升職業棋士」視為升學的加分項目,導致真正全心投入職業棋士的人數銳減,削薄了國內人才棋力厚度。
另一片籠罩台灣圍棋環境的迷霧,是台灣與中國、日本、南韓對職業棋士重視程度差距甚大的社會氛圍。許多南韓政壇人物都具備一定水準的棋力,例如南韓前總統李承晚、全斗煥、文在寅,都曾展現對圍棋的濃厚興趣;現任中國總書記習近平與國務院總理李克強亦同。針對這一點,周俊勳亦觀察入微,「在中日韓,職業棋士常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如此集體氛圍下,整個社會的支持度與眼光就不一樣。」
不畏挑戰,持續推廣圍棋教育
若要改善前述狀況,圍棋的教育推廣便不可或缺,但周俊勳分享,與球類運動等賽事相比之下,現代許多社群上強調的「共感」概念,在棋盤上仍較難實現,「這算是天然屏障,因為看著棋盤,情緒無法有太大的起伏。」他半開玩笑地說。
球場上不時迸出的歡呼聲與噓聲,換到棋盤上,可能僅存屏氣凝神的肅殺氛圍;黑白子交鋒看似不若球速迅疾,背地裡的洶湧通常只有局內人能知。只要停下腳步,觀察幾分鐘,或許就能理解球賽走向,但棋局之奧妙卻非如此,這對於圍棋推廣來說確實是較大的阻礙。

不過,在推廣的路上,即便挑戰重重,仍不輕言放棄。周俊勳表示,每年選拔全台小朋友進入道場訓練時,總會有一排老師與一排學生家長面對面,謹慎對談,了解學生學習圍棋的意願與資質,也會向家長深入說明職業圍棋的路徑與方向,讓家長更理解孩子未來可能會經歷的道路樣貌。
除了向一般孩童推廣學習圍棋外,兩年多前,周俊勳開始與碁人圍棋教室及職能治療師合作,為多動症孩童提供圍棋教育。
「這些小朋友在第一次見到我時,有些可能會尖叫,說為什麼我的臉會這樣?但在學習圍棋的過程中,他們開始能比較理性地思考,會跟我聊天,問我的臉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圍棋帶來的改變、同理心,在周俊勳內心發酵,至今仍未中斷地堅持著這項計畫,他期望圍棋能透過更多樣的型態為孩子們帶來正面影響。
原定於今年 9 月 10 日至 25 日舉辦的亞運,目前已延期至 2023 年舉辦,即便如此,選手和教練仍擔起壓力完成杭州亞運第二次國手選拔賽,堅守崗位,為明年的比賽儲備能量。
在期待為台灣奪下金牌的同時,海峰棋院也積極經營社群網站貼近大眾,用平易近人的文字解說棋局,揭開圍棋這個看似神秘的領域,讓「面向大眾」,成為圍棋界下一個十年的關鍵行動。
《關於作者》
李汶倢
Frau Pinguin / Deutsch und Journalistin
台南新營人,豆菜麵推廣大使。曾想征服德文卻被德文征服,以為大學四年能把德文變成母語,但留下的是幾個實習媒體,記憶依舊鮮明且熱愛。希望能做個小小的、記錄過時代樣貌的人,擁抱變動,好好生活。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