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偶爾會聽到一種說法,說話、做事乃至做人要有個「度」,不要太踰矩。但我在台灣的時候,對於這種分寸、尺度的概念,一直沒有完整、清楚的認知。
我只知道被詢問起個人隱私的話題時,無論回答起來是不是無傷大雅,總隱約覺得不太對。但細想後好像也沒有不對的地方,畢竟在台灣,大家都是這麼開啟這些話題的。
直到來美國 3 年,漸漸學習到「個人邊界」(Personal Boundaries)的概念後,發現過去在台灣或主動、或被動的一些互動模式,不該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正確」。
先從名詞定義開始。
個人邊界、或簡稱邊界,是心理學的詞彙,由個人價值觀所圈定出來的界限。可以看成是一個人各種底線的匯集。
需注意的是,個人邊界的劃定,完全是個人主觀的事。對一個人來說不痛不癢的話題,對另一個人而言,可能便是種冒犯的越界。
邊界之所以會存在,是基於人與人的互動。所以我們在保護自己的邊界不受他人侵犯的同時,在與他人的交流上,也要儘量不碰觸他人的個人邊界。
而後者,即是文章開頭提到的「度」。個人邊界不僅限於話題的選擇,本文單純以此為主軸討論。比較直白、不精確的描述,就是不在話題上踩到對方的「地雷」。
低刺激的聊天環境,與「自在的沉默」
我在來美國的 3 年裡,對東西方在個人邊界感的認知差異,有相當深刻的體會。剛來美國時,我第一個接觸到的美國人圈子,是學長帶我去的基督教聚會。
幾週以來,固定參加的晚餐聚會時段中,我總覺得他們聊的話題不怎麼深入。如果是依照台灣的模式,即使同樣在教會,我估計第一次見面,就會被他們問到我現在幾歲、有沒有兄弟姐妹、在美國有沒有其他家人等等,一些不那麼冒犯、但也觸及到個人隱私的話題。

大家聊天的話題,都比較通泛一些,大致是最近天氣開始變好熱;現在冬令時間快到了,要把時間撥慢一小時,附帶一些詼諧的抱怨;喜歡貓還是狗等。一開始會覺得這些不痛不癢的話題有點無聊,感覺沒什麼刺激性。幾個月又過去了,我漸漸習慣這種低刺激的聊天環境。以前覺得,話題必須得多少帶點辛辣、及一定程度的自我揭露,才能勾起大家的興趣、關係才能因此深入。當時也在想是不是因為教會這個環境,導致大家的話題比較侷限。
然而後續在工作環境、或私下與美國朋友們相處,我發現選擇自我揭露、開啟涉及個人隱私的話題,並非必需。另外只要不是主動提起,並不會在任何時刻受到追問。僅僅因為志同道合,都能成為不錯的朋友。聊聊天氣、聊聊興趣愛好等話題,便能共度一段愉快的社交時光。甚至偶爾大家突然沒話題的時候,我觀察到大家都蠻能夠享受當下的片刻沉默,不會感到尷尬。這些時刻並不需要永不間斷的製造笑料與話題,也不需要透過消費自身與他人,來填滿團體互動的每一刻。
相對西方,界線模糊的華人社會
視角切回台灣做對比。在台灣大家最常玩梗的話題,莫過於長輩過年時,無孔不入的快問快答。各種人生階段都能遭受以「關心」為名的盤查——考試的追問錄取學校、入職的追問薪水、單身的追問感情狀況、非單身的追問結婚進度、結婚後依然能追問生子進度。僅因為血緣關係的連結,大家似乎就模糊了心理上的距離,進而模糊彼此的個人邊界,講話失去應有的「度」。
費孝通著名的「差序格局」理論(詳見《鄉土中國》一書),描述了他在 1947 年觀察到的中國社會特色。我認為即便放到今日,其對華人社會的整體觀察仍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他寫道:
「我們的社會結構本身和西洋的格局不相同的,我們的格局不是一捆一綑紮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每個人都是他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紋所推及的就發生聯繫。我們社會中最重要的親屬關係就是這種丟石頭形成同心圓波紋的性質。

「界線從來就是不清不楚的,不過是從自己這個中心裡推出去的社會勢力裡的一圈而已。所以可以著手的,具體的只有己,克己就成了社會生活中最重要的德性,他們不會去克群,使群不致侵略個人的權利。」
這些描述,都與我在台灣感受到的狀況相近。
在台灣,自我邊界感為何消失?
談論完台灣現況,我想進一步探討造成自我邊界感喪失的兩點原因。
自我邊界感的喪失,常出現於群體間的互動。尤其在集體主義氛圍依然濃厚的亞洲國家,當談論起個人隱私的相關話題,如果選擇不願意回答,常常會被套上各種耍大牌、難搞、不大方、講一下不會死、「我們都講了,你為什麼不講」等勒索性質的進逼。在這種氛圍塑成的環境中,為了融入群體,就是得犧牲一定程度的個人邊界。而維持個人邊界、具選擇性的進行個人揭露,成為相當困難的一件事。最壞的情況,甚至會遭受群體排擠。這點也正印證了佛洛依德提過的:邊界在群體環境下,有可能會喪失。(The loss of conscious boundaries that may occur when an individual is in a unified, fast-moving crowd.)(註)

另外一點,則是被強勢的父母,從小侵略個人邊界所造成。不具備求生能力的小孩,面對父母任何形式的詆毀、攻擊,只能照單全收,從而縮小自己的個人邊界,慢慢成為討好型人格,來迎合父母。最後活成失去面孔的疊字詞:唯唯諾諾、畏畏縮縮。汲汲營營、卻又庸庸碌碌。任何時候掛在父母嘴邊的「你要聽話」,更像是父母在劃定本屬於小孩自身的邊界。畢竟聽話的本義,就是放棄你的意志、服從我的意志。
東西方文化碰撞下,無所遁形的認知差異
來總結一下東西方對於個人邊界的認知差異。西方文化下,通常只要涉及個人隱私,都被默認不會成為話題。這不只是因為把他人隱私當作話題是種無禮的行為,更是因為侵犯他人隱私早已成為文化下約定成俗的「禁忌」。不太可能有個接受西方文化長大的人,一聊天就問及宗教、政治傾向、感情狀況;甚至連比較軟性的話題:年齡、家庭成員組成,只要牽涉到個人隱私,都幾乎不會出現在話題中。相較起來,上述提到的有沒有信教、支持什麼黨、單身與否,在台灣隨便都能聊到,逃都逃不過。適應、喜歡與否是一回事,畢竟大家已經默認了這種話題可以存在。
另外一個例子是當同事間相約社交聚會,在西方,不參加直接禮貌拒絕就好,連理由都不一定要給,簡單說有事,通常不會有人深究;但在台灣,被好事的同事追問為什麼不參加,簡直司空見慣。

最近在帶組裡的實習生,是個中國女生。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聊天的時候,沒聊幾句她就提及,她以前到過台灣,對台灣有一定的瞭解。下一句開始詢問我是什麼學校,問完進一步追問我現在幾歲。或許在美國生活好幾年的緣故,即使只是被問到歲數,這種看似無傷大雅的問題,我居然在當下都覺得些許被冒犯,後續還是不想被套上難搞的形象,很勉強的進行回覆。
當然,這就是典型的華人互動模式,聽到好學歷讚嘆一下、聽到高年薪再讚嘆一下,我也不想因此為難她。畢竟華人所定義的成功模式從來都是單線道,學歷、薪水是最典型的評斷價值方式,也是親戚、或群體都關心這些問題的原因。相較起來,侵犯個人邊界與否,已成了次要問題。
本文倒無意以積極性的結論,鼓勵大家要多捍衛自己的個人邊界——相信隨著世代更迭,文化風氣也會逐漸轉變,而這些轉變都需要時間。
只不過撇開其他因素,單就社交互動來說,美國社會對於個人隱私的尊重,加上身為外國人,與當地社會多少仍有一定程度的語言隔閡——這是對內向者如我而言,比較舒服的生活環境。
註:"Le Bon's Description of the Group Mind". Civilization, Society and Religion (PFL 12): 98–109.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