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9）月初，美國總統拜登表示蓋達組織（基地組織）領導人扎瓦希里（Ayman al-Zawahiri）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被美國中情局使用無人機擊斃，這是該組織自 2011 年創辦人賓拉登（Osama bin Laden）遇害以來最大的打擊。
其後阿富汗塔利班政權聲稱「不知道扎瓦希里在首都」，更譴責美國。但到最近，塔利班將矛頭指向昔日扶植自己的鄰國──巴基斯坦。
上周日，阿富汗代理國防部長雅庫布（Mullah Mohammad Yaqoob，即塔利班創辦人奧馬爾之子）指控巴基斯坦允許美國無人機利用其領空進入阿富汗，並要求巴基斯坦不要使用領空來對付阿富汗。巴基斯坦外交部沒有立即回應此一指控。而塔利班表示正在調查該次空襲事件，但尚未找到扎瓦希里的屍體。
事實上，兩國之間今年已不是首次出現磨擦。今年 4 月中，阿巴兩國爆發邊界衝突，多架巴基斯坦戰機轟炸阿富汗霍斯特省（Khost Province）及庫納爾省（Kunar Province）幾個村莊，導致 47 名阿富汗平民死亡。阿富汗代理外長穆塔奇（Amir Khan Muttaqi）在空襲後召見巴基斯坦駐阿富汗大使，向他遞交抗議照會，並警告巴基斯坦的軍事侵犯會使雙邊關係惡化。
伊斯蘭堡當局回應事件，指空襲是由於「來自阿富汗境內、被巴基斯坦列為非法的恐怖組織分子對巴基斯坦本土襲擊顯著增加」，並表示發動空襲前一日，北瓦茲里斯坦（North Waziristan）有巴基斯坦士兵遭到「來自阿富汗的恐怖份子」殺害。
導致兩國最終交惡的原因，很大程度上與阿富汗塔利班（下稱阿塔）過於包庇巴基斯坦政府的宿敵巴基斯坦塔利班（TTP，下稱巴塔）有關。巴基斯坦政府在上述事件指控的「來自阿富汗的恐怖份子」，就是來自巴塔。
巴基斯坦為何支持阿富汗塔利班？
關於阿塔與伊斯坦堡的親密關係，可追溯至 90 年代阿塔崛起之時。在 1980 年代阿富汗戰爭期間，巴基斯坦軍方扮演美國的中間人，從其手中獲得財政及軍事支援，再轉交給阿富汗與蘇聯對抗的伊斯蘭聖戰士。到了 1990 年代，巴基斯坦軍方支持著名抗蘇聖戰士、「伊斯蘭黨」領袖希克馬蒂亞爾（Gulbuddin Hekmatyar），希望透過代理人戰爭，擴大巴基斯坦在阿富汗的影響力。
不料，「喀布爾屠夫」希克馬蒂亞爾久久未能攻陷拉巴尼（Burhanuddin Rabbani）的喀布爾政權，巴方便在 1994 年轉而支持在南部漸漸崛起的阿塔，向其提供軍事及財政支持，協助其在 1996 年順利奪取政權。自此，巴基斯坦便一直在明在暗支持阿塔。即使後者在 2001 年倒台後，塔利班戰士仍獲伊斯蘭堡默許，與家屬流亡到巴基斯坦境內，自由穿梭俾路支斯坦（Balochistan），重振旗鼓，培養訓練武裝分子。
巴基斯坦的大戰略是透過支持阿富汗伊斯蘭武裝組織，以增強區域影響力，冀防止親印度政權在喀布爾站穩腳跟。不少阿富汗人譴責巴基斯坦助紂為虐，在去年對阿塔戰爭中被俘的老牌軍閥伊斯梅爾汗（Ismail Khan）亦批評，這是「巴基斯坦對阿富汗發動的戰爭」。
巴基斯坦如何「引火自焚」？
然而，巴基斯坦這種大戰略其實也是引火自焚。在 2000 年代，阿塔內部因為有成員與組織的政治目標不同，他們亦想劍指巴基斯坦而非只是阿富汗，因此自立門戶，成立了巴塔。儘管大家意識形態相近，但已是各自發展。巴塔一直發動針對巴基斯坦本土的軍事行動，但阿塔卻受盡後者的支持。另一方面，雖然阿塔與伊斯蘭堡之間一直保持良好關係，但巴塔成為了兩者關係的嫌隙。
筆者曾在上年一篇評論寫道，雖然塔利班勝利，巴基斯坦國內傳來一片歡呼聲，但同時鼓舞當地的武裝恐怖組織和極端主義，讓他們相信宗教意識形態最終會獲得勝利，使南亞變成合法恐怖主義基地，提升反巴基斯坦政府武裝組織在整個地區的活動空間。筆者還預言，巴基斯坦不應該為阿塔上台而放心。
結果，事情一語成讖。阿塔上台後，鼓舞了巴塔去對抗巴基斯坦政府。本來沉默一時的巴塔，在 2021 年 8 月之後死灰復燃，數百名被阿富汗前政府關押的巴塔成員獲阿塔釋放，這讓巴塔重整旗鼓，重啟對抗巴基斯坦。聯合國安理會在有關報告中說明，巴塔目前在阿富汗有 3,000 至 4,000 名成員。
隨着巴塔利用阿富汗領土加強對巴基斯坦發動跨境襲擊，伊斯蘭堡終於忍無可忍，在今年 4 月對阿富汗動手。還有一個可能因素，就是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Shehbaz Sharif）新官上任，強調「繼續打擊恐怖主義」，或對巴塔採取更強硬姿態。這需要更多時間去觀察。
另一方面，為了回應威脅，巴基斯坦政府沿著兩國 2,700 公里邊界（即杜蘭線，Durand line）興建圍欄（報導指圍欄建設已完成九成以上），此舉亦反過來令阿塔感不滿。阿富汗嚴重依賴與巴基斯坦在杜蘭線邊界的貿易，若兩國因交惡而令邊境自由流動受影響，勢必損害整來已經雪上加霜的阿富汗經濟。
最後，兩國交惡亦影響阿塔和平促進者的角色。在阿塔主動促成下，自今年 5 月以來，巴塔與巴基斯坦政府進行和平停火談判。然而，早前巴塔「二號人物」霍拉薩尼（Omar Khalid Khorasani）在阿富汗東南部帕克提卡省（Paktika）遭路邊炸彈暗殺，事後巴塔指責巴基斯坦政府策劃之，再加上最近雅庫布這番具敵意的言論，或加劇兩國之間的緊張關係，令停火談判雪上加霜。
若雅庫布的言論屬實的話，其實也合乎伊斯蘭堡的邏輯。畢竟，在近數十年，巴基斯坦政府一直在乘美國「打擊恐怖主義」的順風車，在合作上有一定基礎，而且默許華盛頓讓阿塔來一個打擊，也是對喀布爾順便發出一個警告訊號，證明巴方有力左右阿富汗的命運。
阿塔上台後，本來情同手足的雙邊關係受到嚴峻考驗。阿塔上台已剛好一年，到底他們的關係如何發展下去？若阿塔繼續讓阿富汗成為「國際恐怖分子的基地」，答案顯然易見。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