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7 月的台北太陽罩頂,燠熱難耐。在社子島河堤旁,一間鐵皮工廠改裝的排練場裡,近 10 名年輕舞者正對著鏡子揮汗如雨。所有人專心致志,已渾然聽不見冷氣機和電風扇協力發出的嗡鳴,只因在兩週後,他們便要出發前往英國演出,而這已是今(2022)年團隊造訪的第六個國家。
一個瘦長的黑影站在最後,炯炯有神的目光,緊盯舞者的每個動作。他是丞舞製作團隊 B.DANCE(以下簡稱 B.DANCE)的藝術總監蔡博丞,也是舞團創始人,更是讓眼前一切成為可能的人。
成長的壓迫,成就藝術的自由
「剪刀,石頭,布!」蔡博丞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又一次出拳失利,社團課被分發到全校最冷門的舞蹈舞獅社。
當時的他不會知道,這段當下看來「運氣不好」的插曲,後來卻成了「命中註定」的前奏。
蔡博丞從小好動,不愛讀書,任何靜態的才藝都未能在他身上開花結果。母親聽從親戚建議送他去學跳舞,這才開發了他的肢體潛能。然而升上國中後,舞蹈課一度被補習班取代,若非社團老師劉翊美發掘了蔡博丞的天賦,為他提供免費訓練,他恐怕不會意識到,原來舞蹈也可以是一份職業;甚至,是一份志業。
「老師告訴我,如果未來要在藝文界活下來,不能只靠會跳舞。因為長大以後,可能會想要成家,或者創辦舞團,所以絕對不能夠只會一樣東西。」蔡博丞回憶,每當劉翊美到國小上課,總會帶上他,手把手地教他怎麼當老師,甚至替他牽線教學機會,為他往後成為編舞家乃至自創舞團奠定了扎實的基礎。

在老師的鼓勵下,蔡博丞考進左營高中舞蹈班——這是全台第一所高中舞蹈班,自創立伊始便由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出任顧問,曾培育出如布拉瑞揚、吳義芳等知名編舞家。蔡博丞形容在專業舞蹈班的訓練就是,「老師直接把職業舞團的規矩交給你,完全不會把你當一個小孩子看,讓我領略到成為專業舞者需要的高標準。」
從入學開始,校方便為舞者形象設立標竿,要求舞蹈班的儀容和體態都必須是全校榜樣。在第一堂舞蹈課上,老師穿著緊身衣,親自展示人體構造,引導青春期的學生們認識身體,學習調整身體。而在學業方面,老師也並未因他們是舞蹈班而「放水」,反而規定他們每人準備一本行事曆,記錄所有大考及表演日期,練習時間管理,「我永遠記得老師說過的一句話是,掌握了時間,你才掌握了自我。」
往後 3 年的日子,他們都恪守嚴謹的時間規範:早上 7 點半上學,經歷學科課、舞蹈課、排練課與自修課,直到晚上 10 點才放學。如果剛好遇上表演彩排,結束後還得拆台、把戲服洗好才能離開。
蔡博丞猶記得高三那年,最晚曾將近午夜才放學,彼時家長們已在校門外守候多時,「一出去就有一片車頭燈照著我們,感覺就像大明星。」他笑道,現在這個年代大概會被家長告翻,但他對這一切只有慶幸與感激,「雖然當時被壓迫著成長,但當你離開了壓迫,有了自由的時候,你才會知道原來是那些限制成就了你的自由。」
創辦舞團,從海外紅回台灣
大學畢業後的蔡博丞,有感於台灣的表演藝術市場機會有限,興起了自創舞團的念頭。他表示:「比起被(舞團)選擇,我想自己創造機會,也給那些沒有機會的人機會。」為了存到創業資金,他一邊積極地教課賺錢,一邊申請各式藝文補助競賽,卻全都石沉大海。
2014 年,蔡博丞以懷念過世父親的創作《浮花》(Floating Flowers),同時投遞台灣與德國的徵件,沒想到竟在同一天收到台灣的拒絕電話,與德國的入選通知信。抱著「當上帝關起一道門,必會開啟一扇窗」的信念,蔡博丞於是用存款帶著兩個舞者飛到漢諾威參加國際編舞大賽,結果初試啼聲就一舉奪下「德國斯圖加特高堤耶舞團暨劇院製作獎」及「觀眾票選獎」,正式以編舞家的身份在歐洲「出道」。

獲獎後的蔡博丞成了媒體寵兒,令他忍不住感慨:「在台灣一個補助都沒中,結果得獎回來變成了『台灣之光』、『藝文界的驕傲』。」他苦笑了一下,但隨即接口,「不過哪個市場不是這樣?沒有拿出一點成績之前,人家憑什麼要認可你?」
也因此得獎後的蔡博丞加倍拚命,用第一筆獎金成立了 B.DANCE,並帶著兩個舞者、一個行政,繼續在國際舞台上四處征戰,5 年內奪下 4 金 1 銀的好成績,不僅讓世界看見台灣新銳編舞家的實力,更為 B.DANCE 開啟了海外市場的大門。
創團至今,蔡博丞不僅曾受邀擔任瑞士伯恩劇院、盧森劇院、德國高提耶舞團、麥斯劇院的客席編舞家,也帶領 B.DANCE 造訪了全球 27 個國家、93 座城市,創下 256 場的演出紀錄。即便是在疫情尚未平息的今年,他們的海外表演場次也佔八成以上,替台灣舞團的營運模式寫下獨特先例。
從團隊草創時期便跟著蔡博丞打天下的排練總監張聖和表示,很喜歡跟著蔡博丞在世界巡演,四處旅行。這是在其他台灣舞團較難得的體驗。
更難得的是,雖然多數時間都在歐洲巡演,但蔡博丞並未忘記家鄉——他透露,B.DANCE 的每場演出都承載著「把台灣帶出去」的使命感,「團隊從舞者、行政、幕後、燈光到設計等等,所有的人都是 Made in Taiwan,讓外國人不用飛到台灣,就可以透過我們的作品,感受到台灣人的熱情、我們對藝文的投入、對藝術的見解,和這塊土地的文化養成。」
相應地,蔡博丞也用行動「把世界帶進台灣」。2016 年 B.DANCE 策劃了兩年一度的「B.OOM by B.DANCE 國際舞蹈節」,邀請國際舞壇上具前瞻性的獲獎作品來台演出,促進國際交流;同時舉辦「大師工作坊」,讓台灣的年輕舞者能第一時間與歐洲現代舞的主流風格接軌。

跨界連結,改變藝文生態系
然而,儘管蔡博丞為推廣台灣現代舞不遺餘力,B.DANCE 仍和台灣多數表演團體一樣,面臨「太小眾」、「沒觀眾」的產業困局。
根據蔡博丞的觀察,「觀眾走不進劇場這件事情,10 年前我們的老師在講,10 年後我們到現在還在講,就代表其實整個業界有很多東西,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浪潮往前推進。」
作為舞團經營者,蔡博丞拒絕隨波逐流,而是苦思如何成為改變的浪頭。他舉例,過去藝文團隊招攬觀眾的做法,無非「打折、早鳥、優惠套組」,但 B.DANCE 反其道而行,若非與表演場館合作,所有自製演出除了針對身心障礙者的 5 折票之外,全年不打折,也不賣學生票,甚至票價還比其他同類型的表演高上一倍。
剛創團時,這樣的做法自然導致票房不佳,但蔡博丞就是不願鬆口降價。「一開始觀眾坐不滿,很難看啊!但對我來說,票價就是我這個團隊的價值、是所有工作人員專業的累積,我不想在他們的專業上面打折扣。」隨著舞團知名度與觀眾群的提升,這個做法竟漸漸奏效。
蔡博丞驕傲地說,現在 B.DANCE 在不打折前提下賣出四成的票,賺的比賣出九成折扣票還多;更重要的是,最貴的票永遠最快賣完,最差的位置總是乏人問津。「沒有人會走進精品店,問現在有沒有打折。我希望我的作品也是精品,當我的質量建立起來了之後,發現其實基本票倉已經在那裡,再從這一些有消費能力的人下去拓展。」他分析道。
除了深耕產業既有客群,蔡博丞也透過異業合作、跨界連結開發客群。根據蔡博丞觀察,要讓一個人喜歡藝文,不見得要說服他直接走進劇場,反而要把劇場帶進一般人的生活。比如與自由潛水教學團隊潛行者事務所合辦「水舞工作坊」,將作品《浮花》的動作結合潛水,引導參與者在水中翩翩起舞,顛覆劇場裡「台上演、台下看」的單一體驗,勾起人們對舞蹈的好奇,進而有了成為潛在觀眾的可能。

蔡博丞並不天真,他坦言憑藉一個舞團的力量很難顛覆產業,但他深信「一石可以激起千層浪」,「如果我們一年影響 100 個人,做 10 年就有 1,000 個觀眾被影響。」而全台灣只要多 1,000 個觀眾願意買一張票,看一場表演,改變就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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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林欣蘋、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