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田孟心／換日線編輯部
他曾在英國的《衛報》上介紹台灣同性婚姻合法化、在《德國之聲》分析香港抗爭對台灣的影響、在美國的《石英財經網》（QUARTZ）談台灣首富郭台銘的政治動向。於英語使用者活躍的社群網站推特（Twitter），他更幾乎每小時都在為全球 5.4 萬跟隨者，更新關於台灣與亞洲的消息。
來自台灣苗栗的 William Yang（楊晧暐），是《德國之聲》東亞特派記者、台灣外籍記者聯誼會（TFCC）現任會長，也是國際社群辨識度首屈一指的台灣新聞人。
早萌芽的英語夢
從小對「英文」這科別具熱忱的 William，受到父母鼓勵，國中畢業便隻身前往位在高雄的文藻外語學院就讀。由於流利的外語能力，加上文藻開放的校園風氣，他對國際事務的興趣很早萌芽，不僅參加「模擬聯合國」的活動，還為此北上與大學生們以英語進行談判，「在那個階段，我就確立了未來職涯要走『語言』與『國際』相關領域，」William 回憶。
因此，從文藻五專畢業，在插大考試中，他鎖定與美國大學有「雙聯學士碩士」（DBMD；指在台灣的大學就讀 3 年，海外就讀 2 年，共 5 年取得學碩士文憑的制度）的東海大學外文系，並早早選定合作學校──美國天普大學（Temple University）的新聞碩士學程。
雖然是兩校合辦的雙聯學位，卻不是「申請就會錄取」，學生須在校成績（GPA）、英文檢定、申請文件都達標，才有機會前往美國，故 William 幾乎大學所有時光都在為天普新聞系做準備。當時，逢重要國際事件「阿拉伯之春」，他以該事件的英語評論作為申請重點，取得天普面試官青睞，成為該屆「唯二」出發修讀雙聯學位的東海學生。
美國新聞學院的震撼教育
然而，踏上美國費城，與其說嚐到「實現夢想」的甜美果實，更多的是被現實擊潰的酸楚。身為碩士班裡唯一的外籍生，又是年紀最小的一位，面對一教室曾任美國新聞記者、編輯再回來進修的「同學」們，他初次嚐到深刻的挫敗感，「在台灣一路的經歷，會覺得自己是『英文好』的人，但到美國用『英文』讀『新聞』這科，才知道遠遠不夠。」
William 回憶，當時天普的規定是每學期任一科未達 80 分就拿不到學位，美國行可能淪為一場空，焦慮的他日夜都泡在圖書館與學校的寫作中心，或抓著教授、同學請益，力求將自己的英語寫作與口說表達，一字一句修煉成接近母語人士水準。最後，苦功反饋在學業上，不僅科科都突破 80 分，還取得多家著名機構的實習機會。
在實習經驗中，William 的主要任務皆與溝通、串連有關，例如在猶太人歷史博物館，他聯絡費城當地報社推廣館方活動；在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他負責協助全球受到人權迫害的記者、作家；而在國際美慈組織（Mercy Corps）時，他須經常與聯合國協作。這些跨文化合作都成為日後的養分。
為台灣發聲，從兼職接案開始
從天普大學新聞系畢業後，William 為服兵役而回台灣發展。不料第一份台灣媒體的工作經驗（英文新聞動畫製作）卻距離他心目中正統、嚴肅的新聞相當遙遠，於是數個月後便毅然轉往科技業作翻譯。
然而，心中仍有新聞理想的他，下了班仍與一群在矽谷的台裔美籍朋友經營英文新聞網站「KETAGALAN MEDIA」。這個網站的初衷是希望讓美國大眾更了解台灣，營運 4 年逐漸累積些許知名度，是 William 為台灣發聲的起點。
因此當 2017 年，德國媒體《德國之聲》、美國媒體《BuzzFeed》都來台尋找接案合作對象時，筆耕不輟的 William 成為他們的首選。對他來說，最寶貴的是在《BuzzFeed》擔任助理記者的那一段，他負責協助該報駐中國記者、去年獲頒普立茲獎的 Megha Rajagopalan 查找資料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 27、8 歲了還在當助理很沒前途，但我不那麼想，而是盡力做到『超越助理』的程度。」
William 回顧，當 Megha 請他研究一項中國議題，過往多數的助理記者就是找新聞、作摘要，但他會進一步附上從中國社群平台搜尋到的更多線索給 Megha，讓他能把故事挖得更深。於是隔年 Megha 結束駐點，便替 William 牽上所有人脈與工作機會，成為他外媒職涯的貴人。
同一時間，他也獲《德國之聲》邀請轉為正職。作為該媒體東亞團隊中少數以雙語報導的記者，William 在「新疆外洩名單」事件中，扮演起頭的角色，帶著不諳中文的調查報導團隊做採訪。後來這系列報導被不少聽證會、紀錄片、學術報告引用。
不過 William 坦言，剛進入外媒有一段認知協調期，因在東亞議題裡，外媒仍偏重中國，或是會影響國際局勢的事件，「報台灣的題目不容易過，」而在外媒跑新聞，也要接受追本土議題時「不可能像台媒追得那麼細」。所以若想為家鄉爭取曝光，要學會「連結台灣事件與國際社會」的技巧。
例如 COVID-19 爆發時，William 迅速出了多篇「台灣如何防疫」的報導，就極受全球各地讀者關注，不僅是《德國之聲》主站當週最佳點閱文章，西文版報導還被拉丁天王瑞奇馬汀（Ricky Martin）分享。
台灣的非官方發言人，與最親切的地陪
儘管 William 的報導寫得有聲有色，但作爲一名網路時代的讀者，你最先關注到的很可能是他的推特。作為少數有上萬名追隨者的台灣記者，William 也直言自己是推特「重度成癮者」，一天會花 4-5 小時發佈關於台灣、東亞或世界要聞的英語貼文，「推特是進行國際報導非常重要的工具，是世界認識台灣的渠道，也是記者的素材庫，」他感嘆台灣經營國際新聞的媒體較少關注與操作推特，殊為可惜。
雖然 William 表示自己每日「僅用」 4-5 小時經營推特，但我們發現他幾乎每個鐘頭都更新貼文。《德國之聲》辦公室主任鄒宗翰也告訴《換日線》，「William 根本是 24 小時沒有在關機的新聞工作者！」鄒宗翰觀察，William 其實扮演著兩種角色：將世界新聞分享給台灣人、傳播台灣的要聞給世界，「很多新聞同業都是不眠不休，但 William 在這樣雙向的傳遞上，是很特別的存在。」
社群經營出色，也讓世界各大新聞機構更注意到 William Yang，並不時透過推特捎來採訪需求。例如台灣同婚釋憲通過的那天，英國《BBC》、加拿大《CBC》、卡達《半島電視台》等知名媒體都邀他做連線報導，一天就上了 8 家外媒轉播。
除了在新聞機構與社群媒體寫稿、受訪，William 協助串連台灣與國際的方式，還有最踏實的人際協作──他是民間組織「台灣外籍記者聯誼會」會長，任期已至第二屆。這個無給職的工作內容，主要為協助來台灣的外籍記者安頓下來、聯繫政府窗口、牽線受訪者等等。
「William 幫助從世界各地來台灣的記者，解決我們遇到的任何問題，我也常向他請教關於台灣社會與文化方面的洞見，」「我想不出有哪一位台灣記者在『提升國際對台灣的認識』這件事上，做得比 William Yang 還要好的。」相識 6 年的外籍記者聯誼會副會長 Chris Horton 這麼說。
台灣新聞人，如何打世界盃？
近期，由於中國疫情與政治氛圍，不少外籍記者自主或被迫離開該國。《經濟學人》2022 年 3 月的一篇分析指出，亞洲數個城市已形成新的「中國觀察者集散地」，包含首爾、新加坡，以及台北。台灣外籍記者聯誼會成員也在 3 年內翻倍成長，來到 60 人。
這是否意味著台北有機會成為下一個亞洲新聞中心？
William 卻搖搖頭，「台灣的政治敏感性會是一道天然限制，但更大的問題是：我們沒有相應的人才庫，」他解釋，台灣新聞傳播學院主要培養面向本地的人才，缺乏英語報導訓練，然而能進外媒服務，「前提中的前提」即為逼近母語人士的英語寫作與口語表達力；其次，他認為能跳脫台灣、理解區域事務的新聞人才也相對稀少。
不過他也強調，「打世界盃的新聞人」並不是只有作外媒記者能達成，在台灣媒體裡，也有不少國際新聞記者達到他眼中的頂尖，「關鍵就是不能只會寫台灣。台灣已經很小了，大家還全部往裡面鑽，其實失去了我們作為一座島嶼的優勢。」
島嶼，就該往外擴展，向世界伸出觸角。William Yang 會持續帶著小島地圖，將它分享給世界各角落的人們；也將他們的故事，從遠方帶回來。作為「台灣—國際」新聞的專業連結者，他期待更多後起之秀加入他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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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