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確的書寫並非僅僅意味符合現實,同時也反映出現實;更準確地說,意味著其他必要的事件,並且導致出其他事件。
薩依德(Said),《世界‧文本‧批評家》
留學韓國將近 10 年的我,遙記剛去首爾時,尚不知當地的租屋文化,曾居住在首爾鬧區新村的「考試院」(고시원)。
雖然「考試院」有不需預先支付高額押金的優勢(以我親身為例,爾後租到的套房,押金將近 1,000 萬韓元,折合新台幣約 28.5 萬元),但當時居住的考試院,房內狹小約 2 至 3 坪,且缺少通風的大窗戶,牆壁隔音還不佳,這些條件都讓我印象深刻,最後在評估身心影響之下,住不到半年就搬出去了。
而近日藉由關注當地租屋議題的李惠美(이혜미)記者的著作《剝削首爾:是炒房者造成我們的貧窮!寄生下流殘酷史,蟻居村全貌紀實》,驚知南韓有遠比「地頂考」(地下室、頂樓加蓋、考試院)更糟糕的居住環境──「蟻居房」(註)。
「蟻居房」韓文為「쪽방」,直譯為「片房」,但因行文方便,本文將沿用此中文翻譯。蟻居房的居住空間,就我看來,若要以臺灣讀者較能想像的畫面形容,可謂「隔間(雅)套房的惡化加強版」。
那麼,究竟什麼是蟻居房?為何讓我這位「外人」難以接近,甚至大為吃驚呢?

南韓「蟻居房」現象
根據韓國的辭典定義,蟻居房為「將一個房間分割成可讓一、兩個人進去的大小,所形成的(居住)空間。通常大小為 3 平方公尺,且多以不需要房客預先支付押金,採取每月收租方式營運的出租房」。
根據《剝削首爾》報導,這樣的房間,其內空間遠比我曾居住的考試院更為狹小,且在這種低樓層平房式的狹窄建物內,平均「塞」入了 10.7 位居民,大部分還共用一間廁所;甚則,還有蟻居房住戶反應,他們從未見過居住在江南富宅區的屋主(收租多透過仲介者),屋主通常不幫忙修繕房門,讓他們只能在門口貼上防風塑膠布,勉強度過寒冬。
而就我親自上網搜尋當地資料,其內的惡劣居住空間,遠比文字形容得還要險峻:先不論狹小的棲身之處易造成孤獨死高危險群,四壁充斥著斑駁脫落的壁癌、空氣裡滿室汗臭酸味,密封空間更是不見天日(若要租有窗戶的蟻居房,得向上加價),這些都是蟻居房的基本樣式,簡直有礙住戶身心狀況。
而住戶通常也善用室內空間,在牆壁上釘上高低不一的掛勾,好收納簡易衣物;天花板缺少的火警警報燈,也讓居住在此處的居民,總是提心吊膽。
但即便住房條件惡劣,那又如何?以 2018 年為基準的調查來看,首爾市區內的蟻居房居民,平均已經在蟻居房內居住高達 11.7 年,他們無力也無能逃脫此一空間。
而根據近年首爾都更計畫,華麗的 21 世紀都市之中,竟還有著名的「四大蟻居村」(쪽방촌),分別是昌信洞、東子洞、永登浦與敦義洞,居住在這四處蟻居村的人士甚至多達 3,296 人,令人瞠目結舌。
除此之外,像是九老區加里峰洞、東大門區典農洞,乃至非都會區的大邱、釜山等大城市,也都有蟻居房的存在,且並未列入調查。由此可見,棲居於該型態房屋的人數,遠多於人們所想像。
當然,蟻居房非像我這般留學生,抑或遠至他國結婚的外國人可以接近到的環境,主要是在地人們所居住,大多是經濟因素、生涯規劃(諸如省錢存頭期款購屋)、乃至位處社會弱勢等原因──例如肢障者、低收入戶年老者。

另外,如同李惠美記者於書中指出的,據 2018 年調查,蟻居房居民中有 29.7% 的人認為自己「有身心障礙問題」,其中「未登記」的肢障人士比例高達 31.7%。而「未登記」的肢障人士,無法獲得政府肢障補助金等基本福利,因此是非獲法律保障的一群人。他們因缺乏資源,不得不淪落到此等險峻的生活環境,讓人心生憐憫。
衍生問題:「貧困經濟」
然而,令人震驚的是,「蟻居房」產生了令外人難以想像的「貧困經濟」──根據前述著作報導,有心人士視貧困階級為剝削對象,將其作為自身累積財富的經濟工具,甚者使「貧困固定化」,讓他們永遠難以逃脫此地命運。
之所以會造成如此現象,就我看來,有以下 3 點原因:
首先,是「高額租金」的問題。有心人士出租蟻居房時,會以高於市價的租金價格壓迫居民,因為蟻居房每坪的平均租金是 18.2 萬韓元(折合新台幣約為 5,200 元),但首爾市一般公寓每坪的平均租金是 3.85 萬韓元(折合新台幣約為 1,100 元),換句話說,蟻居房住戶付出高於首爾一般公寓將近 4 倍的租金,卻僅能生活在 0.5 至 2 坪的空間,甚則沒有如同考試院可以下廚的公共空間,也沒有沖澡、上廁所等個人居家空間,情何以堪。
如同報導中關於昌信洞蟻居村的狀況,月繳 19.9 萬韓元(折合新台幣約 5,700 元)的李姓奶奶(80 歲),每星期會有兩天搭公車到車程 20 分鐘以外的鐘路老人綜合福利中心洗澡,她說:「房內只有冷水水龍頭,沒有洗臉台,很少有機會用熱水洗手,去年冬天,還冷到在家裡講話,口冒白煙,儘管我已經穿上羽絨背心,但還是感冒了。」此發言讓人憐惜。

個人觀察,這樣的蟻居房等於吃定了弱勢住戶,像是在租屋市場容易被排擠的年紀較長者,或只拿政府基本補助金的經濟弱勢者,他們的住房選擇非常有限,因此經常被迫只能選擇蟻居房。雖然這類房型單坪租金比其他公寓貴,但因為總坪數小,反倒成為「單坪價高、總價卻低」的租屋選擇。
繼之,據南韓《居住基本法》規定,一人家庭的最低居住標準,應為「面積 14 平方公尺(約 4.24 坪)」且「有廚房、專用洗手間與沐浴設施」,但這樣的基本規定,卻與上述存在於現實社會的「不需要押金、僅需支付月租或日租,面積在 0.5 至 2 坪(約 1.5 至 6.61 平方公尺)左右」且「沒有廚房、盥洗室、化妝間等設施的居住空間」相違背。故有心人士便利用法律模糊地帶,把既非屬於旅宿業、也非租賃業,不受《公共衛生管理法》或《房屋租賃者保護法》保護的蟻居房,繼續出租給弱勢住客。

然而,更令人痛心的是,蟻居村除了上述高租金、遊走法律邊緣等問題外,擁有這些龐大蟻居村的富者,身價高不可攀。如 2016 年,傳出首爾年僅 16 歲的金成勳(現年 19 歲),與父母親共同登記為東子洞蟻居建築的持有者,繼承經營三代的蟻居村出租事業。
另外,在敦義洞蟻居村擁有 4 棟建築的具必星(假名,76 歲),整家持有多達 7 棟蟻居房建築,且光是以他本人名義購買的就有 4 棟,總計 33 個房間。若我們以首爾市蟻居房平均月租 22.75 萬韓元(折合新台幣約 6,500 元)來估算,他一個月可獲得將近 752 萬韓元(折合新台幣約 21.5 萬元)的現金收入。
另一方面,更有高層人士試圖利用「都更」消息之便,一圖暴富發達之途,如最為經典的案例,即是 2010 年前總統李明博執政時期,當時的知識經濟部部長候選人李在勛(이재훈),曾聽聞昌信洞都更「消息」,事先在 2006 年買下一棟價值約 7 億韓元(折合新台幣約 2,000 萬元)的蟻居建築物,好作為「退休年老後」的理財規劃,事後遭人踢爆,引起公憤。
蟻居議題真實發生在現今南韓且引起輿論,若說這是臺灣隔間套房的「惡化加強版」,我想也不為過;而這樣遠比「地頂考」(地下室、頂樓加蓋、考試院)糟糕的居住環境,除了提醒南韓當局繼續關注居住正義之外,也希望永不發生在臺灣當地。

註:本文寫作靈感來自李惠美(이혜미)《剝削首爾:是炒房者造成我們的貧窮!寄生下流殘酷史,蟻居村全貌紀實》(착취도시,서울)。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