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而立的我，履歷上是近七年的公務員、已婚，養了一隻黏人的大橘貓，看起來應是最安分的分子。未來之於我，彷彿是波瀾不驚的湖泊，我一眼就能望見盡頭。
但是，我決定要用有限資源為自己構築一只小船、航向未知的知識大海──辭去多年公職，離開自幼生長的台灣，遠赴蘇格蘭進行世界文化遺產與難民議題的博士研究。
選擇的本質之於我，是深思後放手、而非熱血的孤注一擲。因此從穩定的公職生涯到充滿未知的研究人生，我考量了構築我人生自由的三個面向──財富、時間與思想，從而做出了這個決定。在此希望將我作出決定的思路，與可能正在躑躅於人生分水嶺上的人分享。
關於「財富」：從生活對策創造餘裕
首先是財富，我很務實地理解到：無論繼續當公務員或是博士生，都無法讓我達成社會所定義的「財富自由」，因此我必須從生活對策創造餘裕。公務員這份不高但穩定的月薪，確實讓我能及時在社會上立穩腳步，物質層面不至匱乏；至於英國的高物價、高房租與昂貴的學費，則是我前進的最大阻力。
在辭職前，我便以留職停薪的方式先在英國讀一年的碩士，而這一年，縱使有學校部分獎學金的支應，仍然讓我 6 年的積蓄在短時間內歸零。看見戶頭重現個位數時，工作前那份朝不保夕的不安之感湧上心頭，因此申請博士時幫自己設定的原則就是一定要取得全額獎學金，依照這個原則在各個平台上查找包含學費與生活津貼的獎學金，思考每個計畫願景及希望招募的人才，通盤思考後才提出申請。
同時，從根本思考金錢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改變消費習慣，也是我擺脫財富束縛的方式：我在台灣的生活雖不奢侈，但下班與周末經常外食，看見動心的飾品便爽快的購買；在英國則是徹底擺脫了原本習慣，從自己下廚中找料理食物的成就感，保持極簡的居住環境，反而讓獲得了簡單的快樂。
關於「時間」：是不是花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再者是時間。現在年輕的公務員從服公職那一刻起，幾乎等於將時間全都賣給國家；而一個在非母語國家進行研究的博士生，也同樣是忙到沒有閒暇時刻。因此，我衡量的基準，在於有多少時間，投入在我真心覺得有意義的事情上。
初任公職時，秉著對於社會、文化議題的熱情，我幾乎對於所有的任務來者不拒：無論是館舍新建的工程案、資料庫標案，或是總金額數千萬的科技計畫皆然，學習新知、完成任務時也頗有以苦為樂之感。但我也逐漸發現在這巨大的國家機器中，自己有超過五成時間，必須耗在不具生產力的過程上——如管考報表、經費核銷、出席不具溝通性質的會議等等。最讓人心力憔悴的，莫過於在不健康的政治環境下，經常需要回應對未來實質助益不大的各種索資，被迫暫停手邊一切任務，在極短時間內動用大批人力去蒐整各項資料，擠出文情並茂的說明，去回應在權力遊戲中被渲染、失焦的問題。
好多次下班時，我在月光下追趕著末班車，深感有限時光被磨耗的惋惜。
至於博士研究，則完全是與自己競走：研究方向、讀書計畫自己擬定，導師提供經驗與方向的意見回饋，但由我自己決定如何將時間最大化利用。因此，無論是熱血的挑燈趕稿、晨起在日出前讀書，或是放下課業去健行登山時，忙與不忙間，我都深刻體會當一個時間自由人的瀟灑與快樂。
關於「自由」：思想的交流與激盪，帶來真正的獨立思考
最後，促使我做出最終決定的，其實是「思想自由」。
做為一個基層公務員，在公部門說出真實想法時，必須要抱持被視為異議分子的勇氣與不被重視的覺悟。這是因為在絕大多數的單位內仍是以由上而下、階層化的方式運作——我曾在會議後被主管叮囑「不應多言」，也曾在公開刊物發表對文化事務看法後被「好意提醒後果與風險」。
相反的，在英國的學術殿堂中，思想與言論自由則被視為形塑知識的基礎。我曾與博物館員分享自己對展示解說牌上含有「西方中心思維」的看法，也曾在課堂討論中批判去殖民理論仍以西方學說掌握話語權的現況……但這些帶有稜角的想法，並沒有在我與討論對象之間劃出裂痕，反而加深了彼此的理解。
「思想的自由就是最高的獨立」，獨立的快樂在於不需要在體制中藏起帶有稜角的部分，而可以坦誠面對去掉職銜與他人成見後的自己。
「天下無純粹之自由，亦無純粹之不自由」。每個人對於自由定義各有不同，但與自我的深刻對話是必要的、面對裸裎的內心是必要的。因唯有如此，才能做一個身在溝渠而仰望星空的自由人。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