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小檔案
海莉.霍基亞(Helle Houkjær)
54 歲,教學經驗 32 年。在哥本哈根南部的侯葛斯貢公學(Krogårdsskolen)國中部教科學和數學,多次贏得最佳科學教案及教材獎項。《政治日報》2018 年全國最佳教師獎得主。
「我不喜歡打分數」
在丹麥,考試不是什麼大事。在國中八年級(註)以前,學生一般不會得到評分,老師只會給學生評語,並在課堂上討論及講評學生的作業,但不會打分數。
相較於大部分的國家,丹麥學校的考試也不多。國中生可能會有丹麥文、英文和數學的期中考,但要到九年級才會開始真正的考試,包括期中考和學年末的期末考。年度期末考總計有 7 個項目,其中有 5 項是固定的:丹麥文口語測驗、丹麥文筆試、數學筆試、英文口語測驗和科學口試。剩下的兩個項目則是從其他科目隨機抽考,有可能是口試或筆試。
考試結果再加上其他科目的分數,整體平均下來,決定了學生能不能繼續念高中。學校也會給學生一句評語,表明他們具有「銜接至高中教育的資格」。但不管是分數或評語,升上高中的門檻都沒有那麼嚴格,多數學生只要想念高中就能念。

丹麥也有部分老師呼籲要舉行更多的測驗和考試,但多數老師都很滿意學生到八年級之前不用考試的制度,海莉.霍基亞就是其中之一。她教數學和科學 28 個年頭了,始終堅信要測出孩子的程度有很多更好的辦法,尤其在這些考試是由公家單位主辦的情況下,出題者並不了解孩子本人。在許多丹麥老師眼裡,測驗和考試對教學的自由與獨立是一種威脅。
「我不喜歡打分數,」海莉.霍基亞說,「我都跟學生說,分數對學習來說不是很重要,最重要的是持續進步,還有盡個人的能力,能學多少就學多少。不過,有些形式的測驗還可以。我認為去評估和觀察個別學生在一學年中學到什麼就合理得多。我尤其喜歡小組考試,亦即同一組的學生一起討論,再發表他們共同腦力激盪的結果。」
「在科學的領域,我們也有一種考法是學生必須進行科學實驗,再把實驗結果呈交給我。想測出學生是否掌握了我教的各種科學方法和技巧,這是一個很好的辦法。但對我而言,學生的參與很重要。這些方法怎麼用和用在哪裡,應該要由他們來決定。」
海莉說,即使是在自然科學的領域,學生也應該獲准設計自己的專題計畫。這麼做可以激發他們的好奇與創意。他們變成探險家和發明人,而不只是試圖摸索正確答案的學生。
「我覺得這種計畫和考試才刺激,因為往往會有連我也想不透的問題冒出來,挑戰我身為老師的專業。這些計畫變成我們共同的計畫,而不是學校或教育部替我們決定好的東西。我認為測驗學生掌握了多少死板的知識沒有意義。」
而且,「我不認為應該給全國學生一模一樣的考題。我不喜歡那種只是要學生死記硬背的考試和測驗。我都稱這種考試為『鸚鵡學舌』,學生其實不知道自己在考什麼,只是複製老師告訴他們的東西,就像鸚鵡模仿人類說話一樣;不需要對考題有真正的理解與體會,只是依樣畫葫蘆。我不認為從準備這種考試當中能學到多少東西。到頭來,你變成只是為了考試在念書,而不是為了更深入了解一門學問。」
另外,她還分享,「依我之見,學生不該去考一些他們覺得事不關己的考試。我們知道這在大人身上是行不通的,那麼用在孩子身上又怎麼行得通呢?如果老闆叫你去考跟你工作內容無關的考試,你肯定不樂意吧。跟自己有關的事,我們做起來才會覺得有意義。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求學的孩子們。」
丹麥老師對「學生的學習過程」更有興趣
海莉.霍基亞不是唯一一位這麼想的老師。北歐國家和世界上其他國家的學校有一個很大的差異,在於它們如何看待測驗、考試和機械化的學習。丹麥老師不會花很多時間灌輸知識給學生,他們不要學生只是記下老師說的話,他們對學生的學習過程更有興趣。老師們想做的是確保學生以批判、獨立的方式,針對如何獲取知識,摸索出自己的一套心得。
「你不該讓考試決定你的教學方式和教學內容,否則那就叫做『為考試而教』,這麼做只會削弱學習動機;相反的,我們應該讓老師根據自己的判斷,為學生量身打造適合的測驗標準。他們最清楚在哪個階段要讓學生學些什麼,以及一門課當中他們想讓學生記住哪些部分。我盡量避免讓我的學生接受由外人設計考題的測驗。每當我們有這種測驗,我的學生就會覺得很不自在,有些人甚至會很害怕、很焦慮,而他們實在不該有這種心情。他們應該快快樂樂來上學,知道無論教室裡發生什麼事,都是他們和老師之間的事,不應該由任何一個外人來決定。」
海莉.霍基亞的理論是:「每一場考試對學生來說都應該要有道理,否則你等於是在告訴他們:來上學不是為了認識這個世界,而是為了在考試中寫出正確答案。依我之見,這是全天下最糟糕的一種教育方式了,但這種情況在全世界恐怕普遍得很。孩子們覺得很無趣,老師們也覺得很無趣。而『學習』之所以變得這麼無趣,原因就在於沒人知道自己為何而學。如此一來,學生之所以學習新知,只是因為他們必須準備考試,而且還是由某個外人來告訴師生該如何運用時間。這就扼殺了學習動機。更有甚者,孩子到頭來其實沒學到什麼,因為他們往往考完試就忘光了。人都是這樣的:如果在過程中沒有投入,事後很快就會忘記一切。」

海莉相信,有很多其他的辦法能測出學生學到多少。只是叫他們坐在那裡寫選擇題是行不通的,出問題讓他們舉手回答也不是理想的做法。相形之下,海莉會給他們開放式的作業,他們要說明自己是如何得出答案,以及為什麼是這個答案。讓同學們一起解決問題和做報告能激起學習的動力,老師也能從中更了解學生的程度。
學到一個階段,她也會給學生做有評分的測驗,讓學生比較彼此的成績,但她盡可能延後這麼做的時間。這也是丹麥傳統的一部分:老師要做的是養成學生獨立和批判思考的能力,而不是給學生考試和打分數。
研究顯示,當老師和學生談分數時,學生記得的就只是分數,而不是自己該加強的地方;但如果學生沒有得到評分、只有得到評語,他們就更容易持續進步,而多數時候,海莉的學生得到的就只有評語。一旦到了打分數的時候,他們對自己的成績也不意外,因為他們已經很清楚自己的強項和弱項,以及自己相較於全班的程度。
「對我來說,學生學會獨立思考很重要,」海莉說,「我不要他們只是照我的指示做。我要他們自己提出問題、自己探究這一門學問。與其聽從我的指示,我寧可讓他們在真實世界裡,拿出自己的好奇心,研究對他們來說有意義的東西。」
海莉要的是啟發學生。她會安排校外單車之旅,帶著學生騎腳踏車到處跑,來個半日校外數學課;他們會參觀遊艇俱樂部,測量水位和船隻的性能;他們也可能去網球俱樂部,計算網球的飛行弧線;當地童軍團在蓋新的小木屋時,他們班的學生測量了木板,畫出小木屋的藍圖。
就跟許多老師一樣,海莉設法讓科學成為學生看得見、摸得著、貼近日常生活的體驗。在回到教室上課之前,她要他們親眼見識到科學的世界。參觀完港口或網球俱樂部回來後,學生總有許多問題。在海莉眼裡,這就代表他們準備好要開始學習了。
「上科學課的時候,我有時會帶學生去參觀汙水處理廠。他們大可在書本上讀一堆相關資料,但除非親眼看到汙水、親身被惡臭熏得屏息,否則他們體會不到汙水處理廠實際的作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莫過於讓學生用感官去體驗自己正在學的東西。如果他們能在真實世界裡找到有共鳴的經驗,我知道他們留下的記憶就會深刻得多。」
海莉認為,「全班有共同的經驗,對之後的討論也會有幫助。我可能會說:『你們還記得那次在港口,我們看到的那些箱子是怎麼從船上卸下來的嗎?』這些共同經驗成為學習的基礎。如果我問他們記不記得課本上說要怎麼測量箱子的尺寸,全班沒有一個人會記得。」
互相交談的重要性——以幾何形狀教學為例
經驗共享也意味著互相交談。丹麥學生愛說話,老師也鼓勵學生說話,因為透過發言和討論,學生學會用自己的聲音表達自己的想法,而丹麥人認為這比考 100 分更重要。
「『學習』發生在和別人討論的過程中,」海莉說,「只是坐在那裡看書或寫考卷,學到的並不多。如果不和別人討論,你就無法測試自己學到了多少。同樣的道理適用於科學和數學,也適用於語言—你或許背了成千上萬個英文單字,但除非開始在對話中用到這些字,否則你就不算真的學會了。在和別人的討論中,如果這些詞彙從來不曾派上用場,到了考試的時候,你也可能會用錯。大家一起出去,有了共同的經驗,這個經驗就會變成話題,而交談和討論就意味著你在學習。」

有一次,海莉請七年級的學生帶一個幾何形狀的東西到學校,像是牛奶盒、足球、捲筒衛生紙、面紙盒等等,什麼都可以。她把這些東西全部放進一個大紙箱,並將學生分成幾組。接下來,他們要準備一節速成課,教五年級的學弟妹如何測量幾何形狀。
在學校的體育館,每一組學生分到一張桌子和一塊黑板,海莉給他們兩星期的時間準備,每一組自行決定要挑哪一個形狀來教。所以,較弱的學生可以挑比較好教的形狀;較強的學生則準備比較難教的課程內容,教五年級生如何測量較為複雜的形狀。
「接下來,我請五年級的老師務必妥善安排:他最優秀的學生要來見我最優秀的學生,學得很吃力的學生則到比較簡單的組別去。五年級生到各組上課 20 分鐘,上完就換組,接著學複雜一點的形狀。組別輪替之間,最優秀的學長姊從最優秀的學弟妹教起,依序教到懂得越來越少的學弟妹。為了向不同程度的學弟妹講解,他們就必須發揮創意。反之亦然,懂得少的學生從這一組到下一組的過程中循序漸進,學到越來越多關於幾何形狀的知識。」
「事後,我們花很多時間討論他們學到什麼。我們談到哪些部分教起來有困難、如果重來一次有沒有不同的做法。比起讓學生寫一份標準的幾何學選擇題考卷,用這種方式更能測出我的學生學到多少。藉由迫使他們彼此交流,並迫使他們向不會的人講解,我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們對幾何學的認識有多深。對學生來說,這麼做也能帶來更大的動力。兩星期的備課期間,他們興致勃勃、全心投入,連下課時間也不放過,放學後還繼續努力。他們試著教給父母看,而且開始注意到周遭各式各樣的幾何形狀。和純粹的記誦截然不同,這種學習方式不只激起學生的好奇,就長期而言,學習的成效也好很多。」
面對「喜歡考試」的學生,老師怎麼做?
海莉也有「愛考試」的學生,他們的動力來自考試和競爭。他們考得很好,有時還會請求海莉考更多試。有時候,班上其他同學在做別的事情,海莉就給這些學生考試。她說最重要的是讓學生保持學習動機,因為學生久而久之就會喪失動力。入學時,他們興致勃勃,但到了國中七年級,他們可能就開始提不起勁了。如果考試能激勵他們,那就考吧!海莉會讓班上最優秀的學生彼此競爭,但其餘學生不用參與。在她數學課上的學生,有些成為科學博覽會中的競爭對手,其中兩位最近聯手贏得一項全國獎項。只要不影響班上其他同學,她就會支持他們做想做的事。這當中的平衡很微妙,需要技巧拿捏。
「我也有學生對數學真的沒輒,同樣的考試考再多遍,他們也學不到東西。老師要透過談話,讓他們了解現在在做什麼。他們需要把真實世界中的經驗套用到課堂上來,才能理解自己在學的東西。唯有跟這些學生聊過之後,我才摸得清楚他們的程度到哪裡。透過談話,你很快就會知道他們懂些什麼,又有什麼術語和詞彙是你必須向他們講解、示範,或跟他們一起練習的。我就算考他們幾百次,也看不出這些癥結所在。」
「在開始做習題和做計算之前,我會先問問學習力較差的學生:知不知道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懂不懂我用的術語?數學不只是做一堆計算而已,它也關乎你對一道習題的閱讀理解力。它牽涉到語言的層面。我有些學生之所以解不開一道習題,只因有些細節他們讀不懂或誤解了。有時候,單單只是卡在一個字或一個用語上,學生甚至連開始解題都沒辦法。」
給學生考試和出題目時,海莉有一個大原則:每花一小時考試就必須伴隨 4 小時的討論。有些老師每週一早上給學生考一小時的試,這些考試的平均分數就是學生的年度期末成績。海莉頂多每個月給學生考試一次,但她會用剩下的時間和全班一起討論考試內容。

考前一週,她會確保每個人都明白考卷上用到的術語。考完之後,她會將學生分組,同組的組員一起將試題重做一次。這麼做的目的不是要讓每位學生都考滿分,而是要找出並解決個別學生的不足,並讓他們比較和討論彼此的解題策略。她說:這是丹麥作風的考試法,我們的考試較少,切磋和討論較多;比起分數,我們更著重於對考試的分析。
當老師最刺激的地方
「身為老師,我到目前為止最大的困難,在於設法讓課程符合每一位學生的需求,但這也是最有趣的部分。如果我覺得老師的工作就是幫學生準備考試,那我恐怕當不了 30 年的老師吧。」
對海莉.霍基亞來說,「當老師最刺激的地方,就在於了解學生的想法和行為,然後找出幫助和激勵每位學生繼續學習的辦法,否則隨便一個機器人都可以來做我的工作了。」
歸根結柢,我要做的就是確保學生終其一生都想繼續學習。他們要能訂下志向,並達成自己的目標。不是因為他們想要考滿分,而是因為他們真心想要做好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註:丹麥學制中,公學為免費就讀之公立學校,涵蓋 6 歲至 15 歲的十年國民義務教育。大致上,6 歲為零年級,亦稱為學前班;7 歲至 12 歲為一至六年級,屬小學階段;13 歲至 15 歲為七至九年級,屬國中階段。另有可念可不念的十年級,九年級畢業即可申請高中,但在升上高中之前,學生也可選念十年級以補強實力,或當作一種緩衝稍事休息

《關於作者》
馬庫斯.班辛(Markus Bernsen)
1980 年生,來自丹麥哥本哈根的記者和作家,哥本哈根大學哲學學士及香港大學新聞學學士。
馬庫斯專寫亞洲文化及教育相關報導,於北歐發行量最大的週報《週末報》(Weekendavisen)擔任助理編輯,曾出版 6 本著作,住過中國、柬埔寨和南韓,並計畫在不遠的將來舉家遷回亞洲。已婚的他育有 3 名子女。
註:本文摘自馬庫斯.班辛的《丹麥SUPER老師這樣教!》,由木馬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曾聖軒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