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底的時候寫下《時代革命》的影評，我說，有那麼一點失望，儘管那是目前為止我認為最能代表「反送中革命」的紀錄片，但是感覺還差一點，因為對於那些身歷其中的人們來說，太多的記憶與情感過於深刻，所以任何形式的再現，似乎都還不夠。大概亦是因為相同的原因，自《時代革命》以後，我就再沒看過與香港抗爭有關的紀錄片或是電影。如果不是被朋友的一句「我覺得《少年》補足到《時代革命》的空位」勾起好奇心，我想我大概也不會特地去看。
然而屏幕放映起始不到 10 分鐘，我就後悔了。
（文中透露部分劇情，請讀者自行斟酌閱讀）
年輕抗爭者的真實
那是一幕好真實的畫面。
電影的開首，是兩個香港女生毫不避諱、簡單的對著鏡頭玩著、打鬧著，垂直的畫面自拍，就好像手機裡儲存、Instagram 裡常常看到、訊息裡會收到的那種影片；就好像 2019 年以前，香港人還能正常一點生活的樣子。就彷如，那個年紀的少年才應該有的，好好生活慢慢成長的模樣。然而現實大概總是殘酷的，鏡頭一轉，是反送中革命的一些時序，是主角黎家欣拖著沉重腳步在街頭為逝者默哀，是其後與朋友在一場抗爭中被捕的一刻。
黎家欣與朋友保釋後走出警察局，在外頭遇上幾個年輕人，圍著一個女生，女生坐在地上哭喊著，竭斯底里的控訴著警員性侵了她。就在一群人無言的不知所惜時，黎家欣卻走上前，蹲下，圍抱著她，望著她說：「做鬼都唔好放過佢哋。」（做鬼也不要放過他們（警察們））她就擱下那樣一句話，然後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我想起從前做訪問的時候，一位前線絲打（勇武抗爭的女生）跟我說過，她曾想了一個問題好久──如果不幸被捕而因此必須在被強姦與被虐打之中擇一，她該作出怎樣的選擇。我記得她認真思考的樣子，說著怕痛的她，無法想像自己能承受多少毒打。我記得她眼中的掙扎和恐懼，說著可若是被強姦，精神上又定然會崩潰，大概沒有撐下去的可能。我不知道一個人到底是有多絕望始會如此認真思考那樣荒謬透頂卻活於現實的事情。所以當黎家欣那樣堅定的說著絕望，我皺著眉凝視著，彷佛聽見心碎的聲音。
或許《少年》沒能補足《時代革命》的全部遺珠，卻也填補了一些從年輕抗爭者視角的空白──那些恨、那些無力、被補後的不安、面對極權壓迫的絕望、孤獨、與家人朋友政見立場的矛盾分歧、世代間的兩極化，還有互不相識的「手足」（抗爭者）之間的情感，曾幾何時作為一個民族共同體的想像。
部分生硬、不合理的劇情
說實在，縱然是電影，《少年》當中不少情節略顯奇怪，不知是否劇情或畫面需要而忽略了一些抗爭現場難以忽略的細節。比方說，全員黑色衣服行動，在現實中大概走在路上不到 5 分鐘就會被盤查吧。又或者，當社工拉開車門向眾人表達來意時，主角們馬上就相信了她，把面罩都拉下，完全沒有半絲懷疑。又例如，一伙人到處找尋黎家欣的下落時，當社工詢問正在打工的何子悅（黎家欣的好友）是否認識「YY」（黎家欣），何子悅不但沒有疑心完全相信「社工」的身份，把黎家欣的全名說出，還道兩人一起唸李兆基中學，其後甚至將黎的住址告知，這些微小的細節實是有點牽強。
另一點不得不說的是，其實《少年》許多的人物設定都有著錯綜複雜的矛盾──當警察的父母與衝在抗爭前線想要彌補前者過錯的子女、在安逸前程與愛情間的抉擇、在大陸工作的家人因政見而觸發的衝突，至乎埋下以死相諫的希望與絕望──這些均是值得好好發展深入描繪的伏筆，卻終是被草草帶過，是我對《少年》感到遺憾的地方。
曾經歷過的人，才懂
不過，雖然這些有點生硬的轉接不時會把我拉出劇情之外，但是我想《少年》值得推薦的地方在於，即使生硬、即便不太合理，那些場境對白，都在觸碰著心底某個刺痛的傷口。若是不曾走過，是無法懂的。我想沒有寫過遺書的人不會知道每滴沾濕信紙的淚的重量，沒有走到無力與絕望盡頭過的人，不會曉得在地鐵上倚著扶手凝視著自己倒影的疲憊。朋友聽起來像告別的話語、失聯的徬徨，世人總道自殺的人傻，卻不知道憂鬱的樣子，是低頭望向高樓下的塵埃，想著如果從這裡躍下，是否就可以自由了。
這是《少年》辦到的事──帶給沒有經歷過這一切的觀眾望進香港抗爭者眸子的機會，以及，為曾歷經過的人記下那年的堅定與苦澀。「不知你什麼時候會聽到這個消息，但是我希望你會尊重我這個決定，希望我這份對自由的決心，可以影響你對運動的看法。」如同黎家欣最後寫給父親的遺書，瑣碎的記著一些從前，開心的、不快的，然後在縱身躍下高樓時抱著最絕望的相信與期許──當這些都被赤裸的呈現，電影與現實之間的那道線不再，所以在開首續看的時候，我便後悔了。因為觀看的情節與記憶不斷重疊，那曾是活成了日常的一幕幕，在鏡頭下如此清晰得教人難以承受。
縱使徒勞無功，決不無疾而終
「今次一定趕得切㗎可？」（這次一定能來得及（趕上阻止誰自殺）的對嗎？）
我想，3 年以前每個香港人心底也渴望過這份「來得及」──來得及爭取民主自由、來得及逼政權反省回應、來得及，救下誰，與整座城市。大概沒有誰能定義來得及與否，只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誰。所以很喜歡《少年》最後的結尾，一個人墜落，一個人緊握，更多人捉緊那只正在下沉的手。我想，那就是最能代表 2019 年香港年輕抗爭者的樣子，以及那些我們賭上性命和未來都想要竭力留住的人和事。那些我們最在乎的，都由主角們的視覺帶出，奮不顧身，還談何代價。
縱使徒勞無功，決不無疾而終。
我不曉得他人看畢《少年》後作何感想，只聽見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是如此清脆。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