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 4 月 1 日，「國際暗空協會」在經過嚴格的認證程序之後，找到了全球最黑暗的地方，而將之列入「暗空禁區」。這次的認證地點是美國內華達州沙漠裡的「屠殺嶺」。這裡距離矽谷只有兩天的車程⋯⋯如果過得去的話。
現在它已經悄悄列為我死前一定要去一次的地方。不過暫時先把這個留到最後再談。
跟這件事有關的另一項可喜的新聞是同年 8 月 1 日，台灣的合歡山也被認證為世界第 32 座「暗空公園」。
「世界最黑」如何認證？
國際暗空協會對於國際暗空場所（International Dark Sky Places, IDSP）的認定分成幾個不同類型，審核都非常嚴格。
「暗空公園」是入門等次，大峽谷和不少美西國家公園都入選。「暗空保育區」較為嚴格，不但要滿足天空品質，週邊也要支持核心區的保護，目前全球符合規範的只有 13 個地方。「暗空禁區」（Dark Sky Sanctuary）是最高要求，只出現在地球上最偏遠的地方，附近沒有威脅自然黑暗的存在，是黑暗的極限。
這次內華達州的屠殺嶺荒野研究區不但入選為「暗空禁區」，而且是有史以來測試到星光強度最強的，所以可以算是「黑到爆表」，堪稱「地球上最黑暗的地方」。
近 150 年前就消失「不見」的銀河
有一樣從約 150 年前一直追溯到亞當夏娃，人類每天晚上都看得到的東西，叫做銀河。冰河的快速溶解對我們來說還算是「新聞」，銀河則早從 19 世紀末就開始快速消失了。
1994 年一場強烈地震造成洛杉磯大停電，接著民衆紛紛打電話到天文台詢問：為什麼天空中出現異象。那個「異象」叫做銀河。洛杉磯人從來沒見過銀河，一時竟不知所措。
現在全球的高光害地區 99% 的人都看不到銀河；在這些地區以外，80% 的人仍舊看不到銀河。不要說是銀河，全球高人口密度地區大部分人連星空都看不到。150 年前改變這一切的那個小東西叫做叫電燈。現在的夜空比 150 年前明亮 100 倍。這個差別就好像把電影院裡面的照明加強 100 倍一樣。
過去 20 年來，有一樣對黑暗侵權更嚴重的東西問世，它叫做 LED。今天的光害因為 LED 的問世，比 20 年前又增加了 10 倍。
LED 節能減碳又明亮的確是偉大發明。但是它在可見光譜的部分特別強烈，泛光也擴散得更大更遠，就像大氣層會在白天反映日光，把整個天空都照亮一樣。這就是為什麼在電影院裡如果有人查看手機，即使是小小螢幕所發出的微光都會冒犯整個戲院的人。泛光沒有方向性，擴散力又特別強，它能夠把四周的黑暗不分青紅皂白全部一手封殺。
過去幾年全球主要城市都逐漸把路燈改成 LED，可是他們並沒有配合改善燈罩，防止泛光擴散。而且換裝 LED 燈泡之後，應該大幅降低瓦數，否則多出來的光完全浪費了。美國每年這樣浪費掉的能源高達 30 億美元。
空污與光害狼狽為奸
光害效應造成連距離洛杉磯 320 公里之外的加州死亡谷，都可以看到洛杉磯的泛光，所以連死亡谷的星空都被污染了。
當然另外一項幫兇就是空污──如果大霧天把車子 LED 遠光燈打開，你就可以親眼見識到空污與光害狼狽為奸所製造的視覺災難──當然，請不要貿然嘗試。在美國大霧天禁止開遠光燈，那樣會造成對方完全視茫。
人類一生原本應該保有一半時光的絶對黑暗，幾百萬年來都沒有改變過。自從電燈發明之後，黑暗的比例就變得越來越低，現在人類的作息已經完全被人造光綁架。即使熄燈就寢之後，我們仍舊得不到真實的黑暗。
我們正在逆向改變自己的生物本質，而且加害到其他動物。很多距離光害來源地區極為遙遠的夜行動物，生活都已經受到干擾。
「侵權」的路燈
每次回台灣晚上就寢，都會赫然面對徹夜通明讓我難以入眠的路燈──家中的君子窗簾只能遮羞不能遮光。所以我學會戴眼罩睡覺。
台灣很少有不被路燈侵犯的地方。城市裡永不止息的招牌、街燈與高亮度的 LED 車燈，已經使得暗巷不復存在。如果連暗巷都不復存在，銀河當然也就淪為永久的傳說。滿天星斗的夜空已經在現代文明中消失。
人類失去的不是星空，而是最原始的幻想。以後的人類連基本的幻想權都沒有了。
看到真實的銀河
小時候在鄉下看過銀河，不過那只是一條灰濛濛的雲帶，看不出裡面有發亮的星星。後來搬到北部就再也看不到銀河，所以我一直以為銀河就應該長那樣。當然現在世界大部分地方，連那條雲帶都看不到了。
到了美國我才又看到真正的銀河──那是一條不折不扣、銀色發亮的河流，很怪異地斜掛在天上，裡面的每一顆星都看得到，而且有大有小。那時候我才知道為什麼它會叫做銀河，也才知道為什麼會有牛郎織女這種故事。
銀河到哪去了？
下面是《大西洋月刊》所製作的 4 分半鐘短片：銀河怎麼了？
頭一次看到真的銀河是在大峽谷谷底露營，半夜在科羅拉多河邊，躺在石頭上看著天空那條河和令人頭皮麻的的星空。4 個最不浪漫的工程師竟然在那兒趟了一個多小時而沒有交談，因為大家都忙著吃驚而忘了說話。那天我們同時看到夜空裡高速移動的發光體。我相信外星人的存在，但從不認為他們來得了地球。可是那個晚上我變得非常大方，什麼都願意相信。
那天晚上我才確定銀河並沒有遺失。當然伴隨著銀河的，還有那些從來沒有搞丟過的滿天星辰。
兩年後大峽谷果然入選為國際暗空公園。不過我在大峽谷所見，跟全世界最黑暗的屠殺嶺比起來，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最純種的黑暗，最乾淨明亮的地方
屠殺嶺位於內華達州和俄勒崗州交界的沙漠裡。經過專家用星光感應器和其他各種科學方式測試，這裡的黑暗是最頂級的。光害在這裡測到的結果是「零」。
在這裡，銀河的光會在地上照出人影，滿天星斗在水面上會出現倒影，而且亮度不打折扣。這裡可以看到不同顏色的星雲，星光強到用一般手機就可以拍出專業的夜空畫面。
這兒放眼看去一共有數千顆星星──反正你有一整夜的時間可以慢慢數，絶不會有人罵你無聊。在這裡我不相信你會沒有幻想──即使是工程師。
北半球肉眼能清楚看到的另一個星系仙女座星系，在這裡看到的不是一個光點，而是一整個螺旋狀星系──那是 250 萬光年外的景物。另外還有一個 273 萬光年外，地球上其他地方肉眼看不到的 M33 星系，在這兒也是清晰可見──這是人類肉眼所能看到的極限。想想看，你能看到兩百多萬年前的景象⋯⋯這是多荒誕的畫面！
距離最近的城市是 5 個半小時車程以外的雷諾（Reno），中間只有一條鄉村道路連接，穿過一個 300 人的小鎮 Gerlach。小鎮幾百公里之內沒有任何文明建築，很早就被列為美國最黑暗的城鎮。小鎮再下去兩個小時車程，有一個已經沒有人居住的鬼鎭，裡面只有幾棟廢棄的農莊。可是今天的主題屠殺嶺仍舊在幾個小時車程之外。而且後面會轉變成碎石路，到最後連路都沒有。
這地名也不是吃素的
測量人員在方圓 320 平方公里、比台北市還大的屠殺嶺荒野研究區花了幾個月時間偵測，最後終於找到了黑暗的核心「屠殺湖」（Massacre Lake）。也許你早就忍不住要問，這些地名怎麼來的？為什麼都這麼恐怖？
原來這個名字也不是吃素的。1850 年，40 個拓荒者穿越沙漠被印第安人伏擊屠殺後就埋葬在這兒。所以晚上如果嫌寂寞，至少還有 40 個寃魂陪伴著你。
要前往屠殺湖，從鬼鎭再下去還要再開一個半小時的碎石路，然後轉入沒有路的沙漠。報導上沒說這段「沒有路的路」要開多久，只說要開高底盤的四輪傳動車。看看地圖應該是好幾個小時吧。
汽車不能走了，就必須下來徒步。最後你會來到屠殺湖邊，看著湖面上跳耀閃爍的星光，看著銀河把自己在地上照出影子，然後你慢慢躺下來仰望，會以為自己是漂浮在太空。
天空看起來就像是假的
美國公共電台一位記者千辛萬苦到了屠殺湖邊紮營，親自採訪這個地球上最黑暗的地方。第一天晚上打開營帳探出頭的時候，他只低沉地說了一聲漫長的 " WOW…… "，接著他只有一句評語：「這天空看起來就像是假的。」即使是有備而來，他還是大吃一驚。上面的連結可以線上收聽，從 1 分 30 秒開始，你可以聽到記者拉開帳篷瞬間最真誠的反應 。
僅存的黑暗淨土：嚴格的燈光管制
暗空禁區的限制非常嚴格。管制區內不能架設戶外照明──包括路燈、看板和告示牌燈光。如果路標必須照明，也有非常嚴格的限定。管制區內的住戶（其實根本沒人煙）所有戶外照明都必須使用非 LED 燈，且必須加罩。
晚上沙漠裡車輛不能開燈，露營的人手電筒必須加紅光罩，也絕對禁止升火。畢竟這裡是地球上僅存的一塊黑暗淨土，要來就必須遵守嚴格的遊戲規則。此外所有帶進來的外來物質，離開的時候都要全部帶走──包括垃圾甚至用過的衛生紙。
與生存、安全或觀星無關的文明，在這裡都算是違禁品。
我們失去的不只是夜空
星空是人類進入文明之後一步步消失的景象，以後的孩子知道的只是手機的藍光。
古人藉著夜空編出美麗的圖案，現代人會笑他們想像力豐富到荒唐。那次在大峽谷谷底仰望星空，我才發現是我們太可憐，看不到古人每天晚上都看得到的；也不是他們想像力太豐富，而是我們連幻想的機會都沒有。
即使有了當今這麼豐富的科學知識，你都無法壓抑住那樣爆發的想像力。幻想是不可能被科學束縛住的。
如果一個人沒有見過樹就不可能認識森林之美。如果抬頭看不到星空，就看不到宇宙，也不會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更不會瞭解地球在宇宙的角色。我們早已淪為連自己的家在哪都不知道。
人類所有的哲學、宗教、信仰與幻想都源自於滿天的星斗。這麼豐厚的權利在延續了幾百萬年之後，竟然在瞬間全部消失。今天的科學也許可以掠奪某些哲學與信仰，但科技無法取代幻想。我們應該繼續讓幻想放縱下去。
你不可能對著一張 NASA 的哈柏照產生豐富的幻想，而屠殺湖是地球上少數可以用肉眼看到衛星照那種內容的真實所在。真實體驗跟照片是不可能一樣的。
當然，你我無法改變光害的大環境，所以在星空完全消失之前，也許應該把握機會，親身體驗一下那種 " WOW…… " 的感覺，選幾個晚上好好放縱一下自己幻想的潛能──就像文章最後我提到的上個月才體驗到的黑暗那樣。
如果真要去
如果你也覺得這一生非去一次不可，記得，求生存的法則在這裡幾百年來都沒有改變過。還是那句老話，「自己的生存自己負責」，一切必須靠自己。現代科技對這裡的求生方式並沒有太大改變，你可能要練習把自己訓練成一個兩百年前的美洲原住民。
下面是內華達州官方的小叮嚀：
- 要開高底盤四輪驅動車攜帶兩個越野備胎，以及所需物資──包括每人每天 4 公升飲水、汽油、食物、帳篷以及衛星電話。這裡不會有訊號，你得準備最基本的求救方式。
- 冬天雪封汽車進不來。夏天晝夜溫差高達攝氏 30 度，白天熱死人，晚上接近冰點，所以即使是夏天也得攜帶足夠的冬衣。
- 這裡有山獅、土狼、 響尾蛇和蠍子，晚上絶對不會寂寞。
著名的「51 區」位於內華達州遙遠而寂寞的另一個對角，直線距離 700 公里，中間只有沙漠。如果外星人真的已經來到地球，這裡應該是第二首選的集散地。所以記得，隨時準備好以外星人為背景自拍。
我跟同事提到這地方大家都很感興趣，可是也都一致熱心地鼓勵我先去，如果平安回來再安排第二梯次。如果哪天真的去了也活著回來，我會寫一篇最黑暗的遊記。
今年，我又看到銀河
一直想去屠殺嶺都沒成行，但上個月在北加州一個海岸鄉村待了一個禮拜，卻意外在門口露台上又看到了銀河。雖是炎夏，但這裡晚上不到攝氏 10 度，只要不起霧，我每天晚上都會把燈全部關掉，穿着冬衣躺在露台上發呆、吃驚，也拍了文章裡的照片。
北加州仲夏晚上 10 點半才全黒，銀河出現時已經掛在頭頂。那一堆最濃密的彩色星塵總是垂掛在南邊尾端，然後你看到整條河慢慢掉進海?。
如果了解尺寸，以上畫面就更驚人 : 河的長度是 12 萬光年，寬度是一千光年。如果宋朝建國時，就以光速開始過河，現在才剛渡完。可是我們竟然一眼可以看盡整條 12 萬光年的一道河；一千光年只不過一個手掌寬。你敢說看到這樣的奇景會沒有幻想嗎？
發呆、吃驚、全身起雞皮疙瘩了一個禮拜，至少我還沒看膩，滿腦幻想也一直没有疲憊。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