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社運邊緣人」到全國外送產業工會──專訪蘇柏豪:倡議不是沒用,只是需要時間

整體來說,多數外送員對公共議題的觀念並不充足,不過蘇柏豪並未放棄,他強調:「我們知道不是沒用,只是需要時間來倡議,同時也需要時間化解外送員的汙名。」
從「社運邊緣人」到全國外送產業工會──專訪蘇柏豪:倡議不是沒用,只是需要時間

外送員工會理事蘇柏豪。

Photo Credit:何宇軒 攝影

騎著機車,載著各種平台、色彩鮮明的保溫箱,在馬路駛過的美食外送員,已成為街道日常的風景,特別是在新冠肺炎疫情肆虐的這幾年,美食外送平台更是民眾不方便外食時的重要選擇。

外送平台徹底改變了消費者的外食習慣,而嶄新的消費模式,也帶來前所未見的勞動議題。外送員的用路時間較長,比一般駕駛有更多遭遇事故的風險;隨著外送員發生車禍、不幸喪生的事件躍上新聞版面,外界也才發現,外送員與平台之間,是極為不明確的勞動關係,保障更是匱乏。

全國外送產業工會登場

在 2021 年的五一勞動節遊行,剛成立不久的全國外送產業工會(以下簡稱:外送員工會),首度集結在遊行中現身,與其他勞工一起爭取勞動權益,督促政府制定更完善的政策,以保障勞工權益。

2021 年的五一勞動節遊行,蘇柏豪與流浪教師、護理師等其他過勞低薪的行業代表,上台表達不同行業面臨的勞動困境。圖/何宇軒 攝影

遊行一開始的行動劇,便是由外送員工會打頭陣。在現場演出者打電話叫外送後,4 名外送員騎機車入場,送來「薪資要提『糕』(高),老年要溫『堡』(飽)」的標語,表達勞工訴求。接著,外送員工會理事蘇柏豪,也與其他過勞低薪的行業代表(包括流浪教師、護理師、藝術家、職災工人、保全員等人)一一上台短講,訴說不同行業面臨的勞動困境。

當外送員們在勞工運動集會中現身,已經說明了,全台灣約達 10 萬人的美食外送員,已經是廣大勞工中不可忽視的一環;而外界可能會好奇的是,對於外送員這樣沒有固定上班地點、組成成員看似鬆散的「自由業」,又是如何被組織起來的?

在 2021 年五一勞動節遊行的行動劇中,外送員舉起「薪資要提『糕』(高),老年要溫『堡』(飽)」標語,表達訴求。圖/何宇軒 攝影

而這一切,或許可以先回溯至蘇柏豪早期參與社會議題與政黨活動的經驗,再進一步延續到他對外送員權益的推動。甚至,蘇柏豪一開始會從事外送員工作,也是參與社運與政黨活動產生的「插曲」。

曾是「社運邊緣人」?

「我本來對政治的認知還滿傳統的,想說搞政治就是要砸錢,不是一般人玩得起的。」不少參與社會議題的人,常是以 2013 年的洪仲丘事件與 2014 年的 318 太陽花運動為契機,蘇柏豪參與公共事務也差不多在這時候開始。

自稱是社運的「邊緣人」,318 學運當時在電腦公司任職的蘇柏豪,只能在工作外的時間短暫到立法院集會現場參加活動,也開始摸索自己可以做些什麼。他之後參與過松山菸廠護樹行動、擔任過公民記者,在因緣際會下,被延攬到在 318 學運後遍地開花的第三勢力小黨之一「樹黨」,負責媒體文宣的工作。

在參與政黨運作的過程中,蘇柏豪發現,原來可以藉由各種方法參與政治,以相對小的資源及投入來達到成果;這與他以前認為從事政治活動就是要「賭身家」的印象,有很大的出入。例如,有些不當開發案的議題,原本以為政府不會理他們,但透過開記者會、參與審查會議等方式,最終也成功擋下了。

在接下來 2016 年的立法委員選舉,蘇柏豪接受樹黨提名,並選擇到第三勢力小黨普遍較少經營的離島馬祖參選。雖然後來並未當選,但他仍持續經營,迎戰兩年後的連江縣長選舉。但畢竟小黨不像大黨有那麼多資源,在選舉前這段期間,他必須一邊維持生計、一邊經營選區,所以得找一個時間彈性、收入又不能太低的工作。

蘇柏豪當時看到 Lalamove 這個平台,只要騎機車就能加入外送行列;後來每當有新的平台——如 Uber Eats——出現,他也都會去嘗試,開啟了每個月有兩週在台北跑外送、兩週在馬祖經營地方的工作模式。

全台灣約達 10 萬人的美食外送員,已經是廣大勞工中不可忽視的一環。圖/何宇軒 攝影

兼具外送、公共事務經驗,為外送員發聲

隨著外送員工作普及,隨之而來也逐漸產生外送員勞動權益、車禍等事件的討論,在政府舉辦的相關公聽會及電視政論節目,也會需要外送員的聲音。對於外送員工作權益欠缺保障、保險規定不明確,這些工作上的高風險,蘇柏豪都有親身感受;在轉入政治圈的昔日社運夥伴牽線下,蘇柏豪開始來到台前,對相關議題分享第一手的外送員觀點。

「當時也不算真的很積極參與倡議,只是有政府公聽會就參加看看,能提供一點觀念就盡量提供,畢竟我只是一個人。」而立法院公聽會與行政機關的會議,也希望能找到懂政府運作、同時也懂外送員生態的人來溝通,像蘇柏豪這樣有公共事務經驗的外送員,自然就成為政府與媒體經常諮詢的對象。

而成立外送員工會的契機,起自於 2021 年初。當時兩大外送平台 foodpanda 及 Uber Eats 聯合降薪,於是台北、台中的外送夥伴找到蘇柏豪,認為他有參與社運的經驗,隨後大家便一起組成工會爭取權益,由蘇柏豪擔任籌備會發言人。

在工會倡議的過程中,蘇柏豪發現常見的困難,即是主事的政府官員其實平常很少叫外送,不一定能理解外送員遇到的難題。「常看到政府方會想出一些自以為很好的方法,但我們都會發現很『卡』。」

例如之前發生多起外送員車禍,交通機關原本打算把違規、出車禍的外送員停權,不讓他們上路,「但我們工會覺得,這樣不就都不用玩了?」蘇柏豪說,這樣做沒有解決外送平台對外送員權力不對等的結構,而是把責任全歸到外送員身上。

至於事故為什麼會發生?是不是平台派單機制、薪資結構有問題,逼得外送員一定要搶快?「政府停權的做法只想到治標,而沒有治本。」

而工會之所以要這麼積極與政府對話,也是因為他們認為平台方完全不能溝通,希望政府能監管平台。「我們曾經為了討論一項交通安全指引,開了 3、4 次會,每次都從 2 點開到 6 點;官員覺得指引的位階很低,但我們卻當成法案在逐條審查,審到他們有點受不了,因為他們也沒遇過哪個單位是這樣做的。」

2021 年的五一勞動節遊行,剛成立不久的全國外送產業工會,首度集結在遊行中現身,與其他勞工一起爭取勞動權益。圖/何宇軒 攝影

成功為外送員爭取減少稅額

說到外送員工會近期爭取到的成果,蘇柏豪認為是稅務方面:在工會努力下,讓外送員的所得可以納入免稅額,少繳的稅可達 2 萬元。

由於 Uber Eats 原本是從海外匯入薪資到外送員戶頭,報稅類別是「其他所得」;自 2021 年起成為台灣境內公司後,Uber Eats 仍沿用這樣的類別報稅,造成即便薪資被列為「國內所得」,卻依然無法享有每人 20 萬的薪資扣除額。

於是外送員工會與立法委員合作,找國稅局、賦稅署協商。原本 Uber Eats 很抗拒,因為擔心若列為薪資所得,恐怕會牽涉外送員是僱傭或承攬的爭議;後來在國稅局解釋、溝通下,確定不會有承攬、僱傭等爭議,讓 Uber Eats 等外送平台願意把稅項列為薪資所得,使外送員可以繳納比較少的稅。

蘇柏豪說,因為這個例子,讓其他原先不知道工會的外送員,知道工會是真的可以幫自己爭取到權益的。以前很多人甚至以為這是可以保勞健保的職業工會,後來才知道其實是產業工會,是要來爭權益、改變整體環境的。「這次稅務問題,讓大家真正發現,原來工會真的讓他們少繳不少稅金,所以就有比較多人加入工會、願意捐款。」

努力推動外送員專法,避免權力失衡

在外送員權益上,工會接下來要推動的是外送員專法,類似計程車產業在《汽車運輸業管理規則》設有專章。

但外送員專法的困難在於,它涉及外送員、平台、餐廳、消費者多方層面,也牽涉很多部會,如勞動部(外送員權益)、經濟部(平台)、科技發展部、衛福部(食安)、消基會、國稅局等等,「中央政府官員在跟我們討論時,聽到原來會牽涉這麼多部會,他們都要暈倒了。」

那麼為何訂立專法如此重要?蘇柏豪舉例,像最近 foodpanda 開始收平台費,可以看出平台方以前壓榨外送員、餐廳,等到都榨不出油之後,就開始壓榨消費者。

然而,目前外送員、平台、消費者、餐廳的權利義務,都沒有明確的規範,只任由平台在合約中寫明有「最終解釋權」,簡直全部一把抓。或許有一天,餐廳會失去定價權,由平台來定價,那麼像是「尖峰時段買麥當勞要兩倍價格」之類的狀況,在沒有相關法規限制之下,亦是可能發生的。

「倡議不是沒用,只是需要時間」

在與政府溝通上,蘇柏豪認為,「立場要堅定、不惜拍桌,可是不能讓政府覺得沒有討論的空間,」畢竟如今大家協議的都是新政策,工會與政府彼此也常不清楚對方在想什麼,「我們是認真在找解決方式,不是為反對而反對、不是要給你(政府)難看。踩太死是火車對撞,對大家都沒好處。」

也正是透過工會一次又一次的倡議,把外送員面臨的勞動困境提上檯面,才有助於破除外送員長期面臨的污名與標籤。

圖/何宇軒 攝影

蘇柏豪認為,媒體對外送員的標籤一直都存在,像是社會新聞常說「因為外送員搶快,因此才發生車禍」,但即便如此,還是可以看到網友留言討論時,會提到外送平台的薪資等結構因素,不是只針對外送員。

整體來說,多數外送員對公共議題的觀念並不充足,可能覺得工會的這些倡議沒有用。不過蘇柏豪並未放棄,他再次強調,「我們知道不是沒用,只是需要時間來倡議,同時也需要時間化解外送員的汙名。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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