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張西的留學進行式:「出走英國,是為生活找尋一個巨大的變動」

初來乍到,本以為會跟隨而來的標籤,在異鄉反而完全被鬆綁,標籤脫落帶來的自在感受,在英國尤為明顯。從作家張西到學生 Ayri,最大的不變,一直都是內心喜歡寫作的那一塊。
作家張西的留學進行式:「出走英國,是為生活找尋一個巨大的變動」

作家張西。

Photo Credit:張西 提供

採訪、撰文:李汶倢/換日線校園大使

午後暴雨的台南,與清晨天光微亮的英國在時差中連線。作家張西約莫一個月前抵達英國,攻讀因疫情延宕兩年的碩士學位。

1992 年出生的她,曾於 2018、2019 年連續被誠品列為年度十大華語作家,也陸續被譽為「新生代暢銷作家」、「90 後最有影響力作家」,卻在出版生涯近 8 年的春夏之交,選擇出走英國,到一個可以暫時卸下標籤的所在,為生活和寫作找尋新的寶藏。

《換日線》在這特別的時間點,與身在英國的張西連線專訪,談談她的留學生活。

肯特大學校園。圖/張西 提供

等待兩年,終於啟程前往英國

身分和時空的轉換,對於張西而言除了是重新掌握、了解並提升自我的過程,也是抽離固有生活模式的破口,這讓 23 歲以來幾乎不間斷出版了 8 本作品的她,透過身邊人事物和視野的巨大變動,將自己引渡到隱隱感受到的寫作僵局之外。

回想因疫情延後留學計畫的兩年時日,對張西而言,關鍵字顯然不是「焦慮、空等」,而是持續「觀察、書寫」。

「雖然有種計畫被打亂的感覺,但我觀察到疫情過後大家都有新的方式去面對生活,這種往前的動能是非常激勵我的,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但還是有可以做的事情。」張西接受《換日線》專訪時說道。

於是,在疫情爆發後沒多久,張西就寫信到肯特大學(UKC)延後留學計畫,在收到對方回信確認前,她開始著手書寫小說《葉有慧》。張西形容,每一次的決定就像闖關一樣,過了這一關,才會知道下一關要面臨什麼。

或許這樣的心態也反映在《葉有慧》這本作品,書裡的主角亦經歷了無數的家庭和人生變動,最後的結局往往在每一次的選擇留下些蛛絲馬跡。張西提及,收到等待已久的簽證那天,是再平凡不過卻又「宿命」的日子,除了期待以外,更多的情緒是平靜,因為知道等待了兩年的這天始終會降臨在生活中。

陰天的星期五傍晚,赴機場前和妹妹一起吃了到英國後更加懷念的蘿蔔糕,簡單收拾在房間等待已久的行李和情緒,並再次查看已確認過無數次的出國清單,在莫文蔚的〈這世界那麼多人〉的 22 小時單曲循環中,抵達了幾千公里外的英國。

搭機前往英國。圖/張西 提供

下飛機第一件事,就是把口罩拿掉。

第一堂課,就是「闖關」的開始

「到英國的第一堂課,我花了一些時間找教室,當我打開教室門時,已經是上課 20 分鐘後了,我只能內心吶喊著『老師不好意思!』又同時覺得同學們都好可愛、好好玩。而且,我現在真的是學生了!

踏著小心翼翼又興奮的步伐踏進人群之中,慌張和尷尬未收拾完畢,隨即迎來老師請同學在 5 分鐘後「用英文解釋自己國家教育制度」的要求──第一堂課就這麼戲劇性地開始。

肯特大學校園一隅。圖/張西 提供

雖然今(2022)年 9 月才開始正課,張西在 5 月就提前到英國就讀語言學校,除了補足硬性指標的英文能力外,其實也想更提前習慣以英文思考和書寫的語境,為了有天能用英文出版作品而準備。

而這一切,也必須回到翻譯自己作品的那段時日說起。

為何想讀 Creative Writing

「我當時選了《你走慢了我的時間》、《二常公園》和《我還是會繼續釀梅子酒》的部分篇章翻譯,作為申請研究所的準備資料。翻著翻著,突然覺得我的散文翻成英文後,有種不知所云的怪,所以我就打給了代辦的翻譯。」

張西分享,「當時代辦翻譯也直接提出,如果我的散文作品想要在歐美地區出版,真的需要多一層的考慮。」

首先,是主題性的差異,歐美的散文主題大多比較聚焦,例如會針對文學或電影討論,較不會像張西的作品,將書寫比例分散、圍繞在日常和生活體悟;再者,許多在中文能表達得準確、深層的文字,若用英文書寫會需要經過句構、單詞、語境等等多層的轉換,有時會出現即使單字翻譯正確、卻仍無法直搗意義核心的狀況,這點是讓她渴望熟稔英文語境的直接原因。

上述兩大問題,讓張西準備翻譯自己作品時產生不小困擾,同時也是未來若想要出版自己的英文作品時,可能遇到的阻礙。

延後留學計畫期間,準備新書的相關工作。圖/張西 提供

基於想了解中英文語境轉換會為故事帶來怎樣的化學變化,以及對英文短篇小說寫作的渴望,在決定到英國留學之初,她花了不到一週時間就確立要攻讀 Creative Writing(創意寫作)這個領域。

「我當時在看各個大學的 Creative  Writing 課程時,就感到全身發熱!尤其在看到肯特大學的『短篇小說創作』課綱時就覺得是肯特了!」張西表示,選擇專攻該領域是綜合了年齡、興趣和職涯的決定,「在到達一定的年齡時,會慎重思考做的事情和結果的 CP 值,寫作是我一直在做的事,而這個科系又能讓我很享受正在做的事情。」

進入喜愛科系的快樂,可以從張西受訪時的爽朗笑容、幾乎溢出螢幕的興奮氛圍明顯感受到,別於過往學習過程對不感興趣科目的消極和迴避,張西說:「我這次將所有的重擔和煩惱都留在台灣了!」

在地球另一側的溫帶國家,是她體會新事物和知識的另一個起點。

從作家張西到學生 Ayri,談談那些關於「標籤」的事

張西的人生轉折多發生在階段的轉換,從輔大、世新到成為作家,每個階段對她而言都是一種積累,也同等重要。不過影響她最深刻的,是「作家」這個身分。

之所以如此,與頭銜無關。二次就讀大學、並休學成為作家對張西而言,是一個步入社會的象徵,套用世俗說法即為「出社會」;成為作家後,張西深刻觀察到一件事情,「有些人已經可以很熟練地為自己所有的決策做決定,在職場上也能非常成熟地為自己負責,這帶給我很大的影響。」

張西曾在 Instagram 上提過,若在網路上搜尋自己的名字,跑出來的關鍵字不是「學歷」就是「男友」。過往的經歷混合著人性和演算法,似乎為張西貼上了有形的標籤,就算不去在意,仍存在於搜尋結果。

談到標籤,張西溫柔地說起一段曾聽過的童話故事:「老師發給班上同學各種顏色的貼紙,並說可以選擇適合的顏色貼到同學身上,很快地,每個人身上都變得五彩繽紛,不過其中一個小女孩回家後難過地告訴媽媽,『我不喜歡這些貼紙呀!』媽媽回答:『不喜歡就撕掉呀。』」

故事裡,女孩的焦慮和媽媽的醍醐灌頂,是張西對「標籤」的詮釋。她認為,標籤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是再平凡不過的一件事情,只要情感和主觀尚在,標籤就會浮現;不過,唯有自己才能決定要將什麼樣的標籤留在身上。而不管是好是壞,張西都會與標籤維持距離,保持客觀的敘述狀態與自我調整的空間。

肯特大學的明媚風景。圖/張西 提供

就像初到英國時,許多同學都會互相詢問讀碩士前的工作、背景,並交換社群帳號,起初張西只向同學透露自己是一位作家,並沒有想將社群帳號公開讓大家知道,害怕引來不同的目光。

「不過,我發現因為內容都是中文,同學也都看不懂,驚訝的時間大概也就是剛看到帳號和知道我是作家的那幾分鐘吧,之後就沒有什麼同學再提起了,我真的想太多了!而且我的同學們有好大一部份是律師,對於我的身分似乎沒有太多想法。」

初來乍到,本以為會跟隨而來的標籤,在異鄉反而完全被鬆綁,標籤脫落帶來的自在感受,在英國尤為明顯。從作家張西到學生 Ayri,最大的不變,一直都是內心喜歡寫作的那一塊。

「如果沒有來到肯特,也許我會旅居某個城市吧!」

在英國肯特大學的留學生活,現正進行中。圖/張西 提供

當寫作的素材來自周遭所看、所想、所感受,固有的生活模式容易成為靈感和素材的凝固劑,重複的生活可能反映到書寫上,進而形成寫作的僵局,因此「為生活找一個巨大的變動」,成為不少作家的 Bucket List(願望清單)之一。

張西分享,「從前覺得如果能出國留學,應該還不錯吧?這種感覺就和如果人生中可以去一次撒哈拉沙漠應該還不錯吧?是差不多的。」出走英國,在常人眼裡或許是一個浪漫而灑脫的決定,但對張西而言,實則是衡量書寫狀態、生活模式後,為自己挑選的巨大變動,而這當中還必須承擔對未知的種種體驗。

能到英國留學,張西認為是結合了許多矛盾、努力和幸運的結果,若不是到肯特大學念書,她仍會為自己的生活模式謀求變化,旅居國內外某個城市是她的另選,「如果不是英國,我最想去的國家大概是日本,因為日本文學取材的豐富和特殊性,一直都是我很喜歡的。

對於張西來說,此次出走的核心,是為生活模式找尋變動和調整的破口,為書寫生涯添入更多養分。

給自己與年輕讀者的話:不要害怕承擔

面對過去的自己,以及正處在迷茫階段的讀者,張西會想說些什麼?沉默了幾秒,她用堅定的語調回答:

我會說不要怕,真的什麼都不要怕,去嘗試,因為我就這樣過來了。但除了不害怕挑戰、探索未知、擁抱美好之外,更重要的是不要害怕選擇後需要面臨的承擔。

休學─重考─復學─休學─成為作家─申請研究所─到英國念書,一路上,張西並不缺乏需要承擔責任和後果的時刻。即使過程中偶有遲疑,她仍不斷向世界汲取能量,並將之化成一部部作品,向外輸出所感,以一本小說、一本散文的步伐穩健向前。

念世新大學時住的套房。圖/張西 提供

問及此次英國留學,是否會成為下一本小說的靈感?張西透露:「也不一定是小說唷!我也好想嘗試短篇小說集,雖然一本小說、一本散文是理想,不過我沒有為自己設限。」

目前人正在英國的張西,對此行下了這樣的註腳,「這次的英國旅程不只會成為下一本新書的靈感,也一定會成為我往後人生中非常非常重要的養分。」

願不為自己設限、永遠為日常書寫,且敢於尋找變化的張西,能在英國溫暖的東南角繼續用文字為她的思想和創作盤根。

採訪後記:媽媽的喉糖

張西分享,要飛英國的那天下午,媽媽開了約 30 分鐘的車到張西租屋處找她,沒有說太多的話,也沒有停留多久,僅遞了一盒喉糖,要張西保重。

「明明前一天晚上剛跟媽媽一起吃過飯,她之後也還有會議要開,卻還是開車送了這盒喉糖給我,我知道她只是想再多看我一眼而已。」

搭機時拍攝的照片。圖/張西 提供

《關於作者》

李汶倢

Frau Pinguin / Deutsch und Journalistin 

台南新營人,豆菜麵推廣大使。曾想征服德文卻被德文征服,以為大學四年能把德文變成母語,但留下的是幾個實習媒體,記憶依舊鮮明且熱愛。希望能做個小小的、記錄過時代樣貌的人,擁抱變動,好好生活。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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