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琬婷／換日線校園大使
7 月 6 日，中華人民共和國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人社部）發布《中國國家話劇院 2022 年應屆畢業生招聘擬聘人員公示》，名單上的 7 名「演員崗」擬聘人員中，就包含 3 名知名度較高的明星在列：易烊千璽、羅一舟、胡先煦。
中國國家話劇院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和旅遊部直屬的國家藝術院團，是國家級的表演藝術團體。中國國家話劇院的演員包括李冰冰、孫紅雷、佟大為、劉燁、段奕宏等人。
針對公示結果，網友提出諸多質疑：明星是否滿足在校期間為非在職人員的應聘資格？國家話劇院為何僅今（2022）年演員崗無筆試？不透明的招聘程序是否公平？招聘結果是否為早有內定的「蘿蔔坑」？
「編制」到底是什麼？為何眾人趨之若鶩？
根據中國教育部統計，2022 年大專院校的畢業生規模，預計高達 1,076 萬人，和前一年相比增加了 167 萬人，總數和增長程度都是歷史新高。
中國教育部高校學生司司長王輝在 2021 年 12 月 28 日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受疫情影響，海外留學生歸國就業的比例不斷上升，因此 2022 年的就業形勢「嚴峻複雜」，堪稱史上最難就業季。
在大環境就業機會少，且各行各業政策變數大的情況下，許多畢業生開始把目光放到「鐵飯碗」上──考編制。
「編制」通常分為行政編制和事業編制兩大類。行政編制就是國家公務員，是有級別的；事業編制則是有編制的一般事業員工，類似於地方公務員的概念。
事業編制的人員在當上副科（八級職員）領導崗位之後，可以交流到行政機關當公務員，也可以參加黨政領導幹部的公開選拔。而此次話題的中心──國家話劇院的演員崗──就屬於「事業編制」。
那麼成為編制內的工作人員，可能會有什麼相應的好處呢？
首先是「工作穩定」，編制內的人因為是政府公務員，所以不需要擔心失業的問題，可以安安心心地工作；再者是「生活保障」，編制內的工作人員可以領取基本工資、績效工資和各類津貼，通常可以過上小康生活，且體制內的工作環境也較為單純，不會像私有企業那樣盛行「內捲」之風；第三則是「社會地位高」，當上公務員的社會地位通常不低，更可以獲得家長和社會的認可。
近年來，中國畢業生考取編制的比例逐年增加。據統計，2022 年中國的國家公務員考試報名人數達 212.3 萬人，歷年來首次超過 200 萬；2022 年的考研報名人數則高達 456 萬人，亦是歷年最高。
以清華大學為例，根據《清華大學 2021 年畢業生就業質量報告》，2021 屆清華大學的畢業生中有 3,669 人簽了三方就業，其中高達 46.1% 的人前往黨政機關、事業機關等體制內的單位工作，如果再加上到國有企業就職的人數，則總比例高達 69.9%。
在就業市場遠小於求職規模的「最難求職季」，許多人戲稱「宇宙的盡頭是編制」，考公、考編才是王道。
明星考編：明星為什麼要考？國家為什麼要收？
在易烊千璽等人考編爭議發酵之後，微博話題 #208# 被熱烈討論。
這個梗來源自 2021 年，張恆曝光鄭爽拍攝《倩女幽魂》時片酬高達 1.6 億人民幣（折合新台幣逾 7 億），拍攝了 77 天，相當於日薪 208 萬人民幣（折合新台幣逾 920 萬）。
普通人考編，很多人為的是穩定的「鐵飯碗」和生活保障。那麼很多人就好奇了：明星都已經這麼有名、這麼有錢，甚至可能達到日薪 208 萬人民幣的收入水準，為什麼還需要和「普通人」爭考編，拿那幾千塊的公務員薪水呢？
談到這個，就必須進一步探討，在中國，明星考編進入「體制內」其實有諸多好處。
首先，許多明星雖然不缺錢也不缺名氣，但缺身分和發展空間。進入編制，意味著被國家認可，可以獲得更多體制內的資源，對個人的事業發展有很大的助益。
以「一級演員」（註）為例，國家職稱評定機構會在審核專業技術人員之後，下發任職通知，而「一級演員」便是中國政府對為國家文藝事業做出顯著貢獻的演員，所能給予的最高榮譽。然而，演員若想拿到這個職稱，就必須要是「體制內」的演員。
其次，如果考編能考進大城市的單位，還能獲得該城市的戶口。以此次事件的中心國家話劇院為例，國家話劇院位於北京市西城區，因此易烊千璽等人如果入編，將有資格獲得中國「即使有錢也拿不到」的北京戶口。
此外，明星也可以用編制來「立人設」，即提高明星的人物形象。粉絲往往會因為明星考取了編制而認為對方是「學霸」或「職業藝術家」。編制內的明星在娛樂圈也能享有「特權般的待遇」，例如公務員不需要支付違約金，就可以和前公司解約。
況且，不只是明星想進體制內，體制單位也想錄用明星。
以話劇為例，早在 2014 年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北京人藝）《喜劇的憂傷》話劇因明星陳道明生病而改期上演時，便有了「明星與話劇」的討論。《中國新聞網》評論指出，明星會成為話劇界爭搶的重要資源，是因為明星出演話劇可以保證票房，是回收成本的保障。
明星考編早已不是新現象，為何今年反彈這麼大？
其實過去不乏明星考取編制的案例，例如劉昊然就以「劉源」本名在 2020 年考進中國煤礦文工團，同在該單位任職的知名演員還有靳東、張涵予、范偉等人。2021 年，劉昊然參加了第 11 次文聯代表大會，因為他是與會人員中唯一的 90 後（1990 年以後出生）演員，在消息曝光後獲得了正面的評價，網友稱其為「我的體制內男友」。
但是這次輪到了易烊千璽等人，為什麼輿論就對明星考編有了這麼強烈的反彈呢？從媒體報導和各大平台的討論中可以發現，其主要原因可能有以下幾點。
一、尚未被正式錄取，卻過度行銷
劉昊然考編相關的第一條微博熱搜，是在煤礦文工團公示期結束的 2 個月後，也就是正式錄取後才被網友傳開。
此次國家話劇院的招聘結果剛公示，明星的團隊就開始了大規模行銷：公示期才第一天，微博上就出現了「#易烊千璽羅一舟胡先煦考上國家話劇院#」、「#易烊千璽編制男友#」等熱搜。
遑論「公示」其實不代表「考上」。7 月 8 日國家話劇院的工作人員還特地向媒體說明，擬聘人員名單還在公示階段，名單上人員「尚未被正式錄取」。
二、公平性問題，有「黑箱作業」疑慮
國家話劇院的招聘過程不透明，有較大的「黑箱作業」空間。
以同性質的另一事業單位北京人藝為例，北京人藝在招聘過程中，會在官網上公布各環節入圍考生名單，且在招聘結果公示裡，各崗位筆試和面試的成績均有詳細的資料公開。反觀國家話劇院，話劇院在招聘過程中並沒有給未入圍的考生任何通知，也沒有公布各環節入圍名單，在最後的擬聘人員公示裡，也沒有公布詳細的三次面試結果。
根據中國人社部的規定，事業單位「對於公開招聘中資格審查、筆試、面試、考核等環節的進展情況應當面向社會公布」；國家話劇院顯然沒有嚴謹遵守人社部的要求。
此外，5 月 2 日的第三次面試，3 位明星被曝均未抵達現場。易烊千璽和胡先煦以北京疫情有新增案例為由，轉為線上面試；羅一舟則被代拍（收錢替粉絲拍攝明星的人）曝光於 5 月 1 日和 5 月 3 日往返杭州和北京，卻也進行了線上面試。
更有網友指出，今年是國家話劇院首次特別註明演員崗無需筆試，質疑是否為「服務明星考生」的特殊安排。從往年招聘要求公告可以看到，2021 年國家話劇院沒有招聘演員崗，而 2017 年和 2018 年的招聘崗位包含演員，且均需要筆試以「考察戲劇藝術的理解及分析能力」。
三、明星本人的「報考資格」爭議
根據《中國國家話劇院 2022 年應屆畢業生招聘公告》，考生須為 2022 年應屆畢業生，且在校期間為「非在職人員」。目前，中國政府機關並沒有對「非在職人員」進行明確定義。
網友質疑，3 位明星在畢業前均簽有經紀公司，且接了許多影視製作、廣告代言。根據公司資訊公開網站《天眼查》，易烊千璽名下有兩家公司，一家是他個人 100% 獨資的北京九木德文化傳媒中心，在應考前進行了簡易註銷；另一家則是易烊千璽本人持股 50% 的徐州九木德文化發展有限公司。胡先煦則在今年 1 月解除與北京光線傳媒股份有限公司的經紀合約。
一時間，網友對明星簽訂經紀合約、進行演藝活動、擔任公司股東等活動是否符合「非在職人員」要求，有了諸多討論。
針對考試流程和報考資格的質疑，中國國家話劇院在 7 月 16 日發表聲明，強調此次招聘符合程序和要求，並對招聘工作中存在的「問題和不足」表達歉意。
四、易烊千璽畢業考試「存在違規」？投訴人個資還遭洩露？
微博網友「可咪高菲」公布自己與長沙市長熱線電話的通話過程側錄，表示自己在今年 4 月向市長熱線投訴易烊千璽「中考」（初級中等教育畢業考試）涉嫌違規錄取，要求市長聯繫教育局進行調查。長沙教育局 7 月 5 日的調查結果顯示，經核實，易烊千璽確實存在違規錄取的情況，且該校校長從中違規獲利。
可咪於 7 月 5 日和 7 月 6 日反覆致電市長熱線，確認調查結果「存在違規」，可是到了 7 月 7 日凌晨，市長熱線突然致電可咪，改口稱該案件須重啟調查。7 月 9 日，自稱前台值班主管的話務員告知可咪，先前的調查結果暫時以屏蔽處理，並稱 7 日凌晨的電話為接線員個人行為，並非單位立場
微博網友「T寺言T」也在 7 月 13 日曬出證據，表示易烊千璽不符合當年長沙市高中招生的任何生源種類，並指出教育局尚未提供任何文件說明情況。
微博網友「簡單說下」則意外發現，自己在 6 月向湖南省教育陽光服務大廳實名投訴易烊千璽涉嫌違規錄取的投訴結果後台截圖，居然在 7 月 7 日被一位自稱「易烊千璽官方後援會」的網友擅自公布了。「簡單說下」透過可咪代為發出質疑，自己從未公開過案件編號，為什麼寫有個人資料的投訴內容和處理結果卻遭洩露？且自己尚未登入閱讀的處理結果，竟已被打出了「非常滿意」的評價。
對此，陽光大廳回覆如果沒有查詢碼，是不能看到投訴件詳情的。「簡單說下」在 7 月 8 日用自己的帳號發聲，表示自己已向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提交資料，要求調查自己投訴件被洩露、投訴件在投訴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成評價的情況。
7 月 18 日，微博網友「一啾鶴太」多次致電長沙市市政府服務熱線，接線員表示教育部門是在「7 月 8 日晚上」才上傳投訴結果至政府平台的。鶴太對粉絲如何在 7 月 7 日提前獲得回覆截圖提出質疑。
五、易烊千璽多次出演涉嫌抄襲的作品，引起大眾熱議
2019 年由周冬雨、易烊千璽主演的電影《少年的你》，其原著是晉江文學城作者玖月晞刊出的《少年的你，如此美麗》。該作品在授權前便涉嫌大幅抄襲東野圭吾《白夜行》、《嫌疑犯 X 的獻身》，玖月晞的其他作品也有多部均被舉報抄襲。
對此，晉江文學城更改網站規定，新創「融梗」一詞定義玖月晞的行為。該處理結果被認為是晉江為保平台利益而做出的決定，玖月晞的作者同行於晉江論壇中稱其為「融梗天后」。
2020 年由易烊千璽、劉浩存領銜主演的賀歲電影《送你一朵小紅花》則被質疑主線劇情、轉折和橋段安排均抄襲 2014 年美國福斯電影《生命中的美好缺憾》（The Fault in Our Stars，中國大陸譯為《星運裡的錯》）。
網友「Lordevine-」在微博和影音平台 bilibili 公開表示自己調查發現，《送你一朵小紅花》電影情節與號稱電影原著的同名小說幾乎沒有關聯；政府 2016 年的備案資料顯示，《送你一朵小紅花》的主創團隊，與《生命中的美好缺憾》的中國版翻拍項目《初戀無可救藥》的主創團隊完全一致。
時任福斯總裁的 Tomas Jegeus 也向美國權威影視雜誌《好萊塢報導》證實，該翻拍項目因為被迪士尼收購而取消，其後也沒有再次授權。主創團隊相同，劇情、轉折、橋段安排高度相似，但網友對《送你一朵小紅花》的抄襲質疑卻在各大論壇被刪除，該片團隊也始終堅稱劇本為原創。
六、「小鎮做題家」風波
《中國新聞周刊》在 7 月 8 日的評論文章中，用「小鎮做題家」挖苦正在備考編制的普通人，寫道：「人們還煞有介事地關心招錄程序是否公平」，「這些小鎮做題家每天上培訓班，做真題卷，也仍然考不中那個能為他們帶來安全感的編制內職務。」
雖然這篇文章在引起眾人討論後，便從微信公眾號上被刪除，但在知乎、微博等各大論壇均可看到相關轉載和討論。
七、必要性受檢驗；專家認為應創造「合作共贏」
現在，中國社會正在經歷最嚴重的「缺工作」問題，明星考取編制，雖然是個人事業選擇，但以搶佔普通人賴以為生的名額，來為自己的「人設」做宣傳，使得網友群起撻伐，稱此行為「可以，但沒必要」。
自媒體人耿向順表示，「非常知名的明星去考編其實是不太明智的選擇。」
他認為，明星「即使考上了這些編製崗位，也不可能按一般在編人員一樣上班、工作，充其量也就掛個職務而已。而其他考生們就不一樣了，他們是要以此為生的，以此為職業的。」
他也指出，希望錄取明星的公家機關可以設置志工或兼職崗位，讓明星擔任兼職人員；或者給他們榮譽崗位、榮譽頭銜。這樣明星有了頭銜，單位有了明星自帶的話題和資源，也不會擠佔普通考生的名額，是一種「合作共贏」的方式。
事件明星紛紛發表聲明
7 月 15 日，國家話劇院的擬聘人員公示期結束。
7 月 17 日，易烊千璽發表聲明，表示自己經思考後決定放棄入職國家話劇院；同日，胡先煦也發布聲明，強調自己有按通知完成所有招聘流程，三次面試均有參加；7 月 18 日，疑似羅一舟後援會表示，經各方商量決定，羅一舟不會回應考編爭議。
根據招聘規則，公示期結束之前，如果正取考生放棄錄取資格，則名額由其他考生依排名遞補。公示期結束之後才放棄，則不會錄取遞補考生。此事件後續發展如何，有待繼續觀察。
註：「一級演員」指的是中國的國家技術職稱中，藝術系列裡演員的技術水平等級。
《關於作者》
黃琬婷／Artemis Huang
愛吃美食的臺南人，高中生看世界創辦人，波士頓大學新聞系研究生，在寫程式、建資料庫中漸漸禿頭。熱愛用文字和影像記錄世界，享受烹飪和旅行，喜歡在地鐵上跟陌生人聊人生。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