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黃琬婷/換日線校園大使
據《天下雜誌》報導,今(2022)年夏天,中國大專院校畢業生規模高達 1,076 萬人,卻碰上 30 年來最差的經濟前景,且官方新增的就業機會遠少於應屆畢業生人數,規劃明顯不足,這導致社會新鮮人「捲、躺、潤」的心態愈來愈普遍。
趁著畢業季,我與中國不同領域的應屆畢業生、社會新鮮人和實習生,談論他們對「捲、躺、潤」的看法,對人才市場、各行業現況的觀察,以及求職過程中的感悟。在全球各地「缺工」報導層出不窮之時,「缺工作」的中國年輕人正面臨什麼?

對中國年輕人來說,「捲、躺、潤」是什麼?
「捲、躺、潤」是「內捲、躺平、Run(跑,潤的拼音就是 Run)」的簡稱,是中國「90 後」(指 1990 年以後出生的人)、「00 後」(指 2000 年以後出生的人)的常用詞。
雖然是常用詞,但在與受訪者討論的過程中,我發現中國年輕人對「內捲」和「躺平」是什麼意思較有共識,可是「潤」的定義則眾說紛紜。
「內捲」和「躺平」分別意味著「過度競爭」和「退出競爭」,是中國年輕人在面對競爭白熱化的社會現實時,兩種截然相反的應對態度。「潤」則代表「逃離」,這可以是調換崗位、公司,或者離開原本的城市,甚至是去往其他國家。
來自中國河北,在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主修西班牙語、預計於 2023 年畢業的 Beki,對「捲、躺、潤」做出了生動的解讀:「為了不被淘汰就要捲,捲不動了就躺。如果不想競爭又不想收益減少、不想捲又不想躺,那就潤去一個蛋糕(指收益)更大的地方。」
「內捲」或「躺平」,他們怎麼選?
2021 年北京大學教育學碩士畢業、進入職場一年的木木告訴我,她認為要「捲」還是要「躺」,其實取決於不同人的生活方式,「捲的人可能會為了賺更多的錢,付出時間和精力工作、學習、自我提升;躺的人則會傾向於享受生活、享受當下。」

木木現在在北京的一間小公司做行政管理的工作。
她告訴我,自己在畢業前就接觸過不同的行業,也對不同規模的公司有所認識。她在畢業前早早就選擇了「躺平」,因為在大公司工作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狀態。「躺平不是擺爛,而是不想付出 50% 的努力卻只換取 40% 的回報。」
畢業前,她透過秋招(秋季學期的校園招聘)拿到了 3、4 個 offer,在思考後還是選擇留在實習的小公司工作,因為工作環境比較舒服。
木木笑道:「畢竟賺錢就是要拿來花的。」
來自中國湖南,今年 29 歲的肯尼,在 2019 年從香港城市大學碩士畢業後,由於找不到工作而選擇深造,今年即將前往香港理工大學攻讀博士。
肯尼告訴我,他覺得在疫情後的中國社會,躺是不可能的:「你要在這個社會生存不可能躺的。現在外界壓力、經濟壓力那麼大,怎麼可能躺呢?」他進一步解釋,這幾年優質的崗位供不應求,導致內耗越來越大,政府機構和私人公司的選才標準也越來越高。
「反正我是沒有見到真正有人躺過的,大家都只是嘴上說說。」這是肯尼的觀察。
中國人力資源平台 58 同城、趕集直招今年 6 月發佈的《2022 年畢業季調研分析報告》顯示,在中國,高達近 9 成的應屆畢業生有至少一次的實習經驗,且有 29% 的應屆畢業生在畢業前就已經找到工作或拿到 offer。
新鮮人就業,到底有多難?
肯尼認為,中國的就業市場一直對應屆畢業生不是很友善,在疫情之後情況變得更糟了。根據他的觀察,因為每年的畢業生人數遠高於職缺數量,因此公家機關和私有企業對人才的要求不斷溢出,碩士、博士畢業生只能一直去做基礎的工作。
肯尼自己在畢業後於政府各駐外機構、地方單位投遞工作申請,但因為各個部門對學歷和年齡的要求都相當苛刻,招收的人數還只有 1、2 個,因此他一直沒有成功被錄取。
肯尼坦言:「每個部門招人都有潛規則的,碩士學歷的話,年齡得在 25 歲以下,而我早就過了 25 歲了。」
由於之前有在教育機構擔任老師的經驗,肯尼也向語言機構投遞了簡歷。但是,中國政府近年來對補教產業採取整頓政策,教學類的職缺非常少。肯尼補充道:「讀博是我現在的最優解。博士畢業就業肯定會更好,讀博也有獎學金,經濟沒有壓力。」
木木則告訴我,即使是頂尖大學的畢業生,「今年的就業真的沒眼看。」

她在北大的朋友,有的人要留在學校的餐飲中心做「合同制」工作(即臨時工);有的人要去河北紅十字會工作;也有很多同學還沒確定畢業後的去向,或暫且接受了一份並不滿意的工作。
據《中國基金報》報導,今年北京市朝陽區公務員考試的擬錄用人員中,多數人是名校畢業生,且有高達 95% 以上的人擁有碩士或博士學位。
其中,最「捲」的崗位竟是基層單位「城管」。有一名北京大學的博士擬錄取了酒仙橋街道的「城市管理執法崗」;一名曼徹斯特大學的「海歸」碩士,考上了崔各莊地區的「城管監察崗」;而外交學院、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的兩名碩士,則考上了朝外街道的「城管隊員」。
這些崗位的薪資水準其實並不高,但是編制和戶口所帶來的穩定性,使得高學歷人才不斷湧入不符合自身專業的基層工作。
《2022 年畢業季調研分析報告》顯示,只有 6 成的畢業生表示自己的職業和大學所學的專業相符合。
木木更進一步指出,在中國的就業市場裡,女性在同等條件下的機會是比較少的。她對同樣畢業於北京大學、現在美國讀研究所的我說:「多看看外面的機會吧,(中國)就業的形勢太差了。」
「捲」的無盡循環
來自中國遼寧、在 2021 年從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UCL)教育心理學系畢業的 Umikafe,和我分享了他在跨國科技公司「字節跳動」(ByteDance Ltd)工作的過程中,觀察到的科技業「大廠」現狀。
Umikafe 從 2021 年 4 月開始在「字節跳動」的教育部門實習,但因為中國的教育政策對補教機構、知識傳播並不友好,於是當公司提議讓他在同年 7 月畢業後擔任遊戲發行部門的正職員工時,Umikafe 便決定換個領域發展。
「跟同部門的同事比較,我屬於比較捲的人,會給自己安排比其他人更多的內容,也會比其他同事晚半小時至一小時下班。」

Umikafe 告訴我,他會比別人捲,是因為他作為校招(公司招聘應屆畢業生)新人,工作效率沒有其他人高。當他在每天工作結束的時候檢視自己當天的成果,會害怕自己在未來跟不上部門整體的進度。
Umikafe 笑說:「所以我只是時間上的捲,但不是產出上的捲。」
因為 Umikafe 在遊戲發行部門主要的工作包含與遊戲開發部門溝通進度,因此他和很多開發人員都是朋友。Umikafe 告訴我,對於遊戲開發人員來說,「996(每天工作 12 小時,一週工作 6 天)都算好的了。」
「字節的開發部門,需求量一定大於上班時間可以完成的工作量。因為開發很難摸魚,他們就會瘋狂捲。然後他們越捲,需求就會跟著提高,這就形成了捲的循環。」
Umikafe 也經常在公司的社交平台「字節圈」上,看到抖音、今日頭條等字節內部其他部門的工作人員在凌晨發帖,說自己終於下班了,或是在半夜「發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大家都能看出他其實是在大半夜加班」。
雖然辛苦,但科技產業無盡的「內捲」,換來的是高額的薪水。內部人員透露,在「字節跳動」,開發部門實習生的月薪從 1 萬 2 千人民幣(約 5.5 萬新台幣)起跳,其他部門的實習生平均也有 4,500 人民幣(約 2 萬新台幣)的月薪。開發部正職人員的起薪則可能高達 50 萬人民幣(約 225 萬新台幣)。
科技業「大廠」是鐵飯碗?──「被動潤」的危機
根據《2022 年畢業季調研分析報告》的統計結果,科技產業和 IT 技術崗位是畢業生最理想的職業。不過,即使是大型科技公司的工作,也不能視為「鐵飯碗」。
Umikafe 在談到「潤」的概念時,提出了「被動潤」的說法。
他指出:「潤分為『主動潤』和『被動潤』。互聯網大廠裡有越來越多的『被動潤』──教育政策不友好,就直接咔擦解散教育部門;遊戲收益變差了,就直接咔擦解散這個遊戲小組。」
「你真的不知道哪天,你的領導就會走進辦公室,跟所有人說:『這週五我們解散,不用交接,領完工資走人吧!』」

Umikafe 有個在教育部門進行用戶研究的朋友剛被「被動潤」,目前還沒有想好自己下一步應該怎麼做。Umikafe 說,經歷「被動潤」的人大致有 3 條出路。
第一條出路就是「轉崗」,例如從教育部門,轉去小紅書、今日頭條進行用戶研究。不過他也坦言,轉崗需要剛好有空缺。現在「字節跳動」也在縮減內部人員,大部分人沒辦法走這條路,就需要去找其他公司的工作。
第二條出路就是轉向「其他領域」的工作。以教育為例,教育部門的人員縮減,根本原因是因為大環境的政策變差,這會影響所有公司,所以其他公司也不一定有與教育相關的職缺。因此大部分的人,就必須考慮與自己的專業領域或理想工作並不相關的選項。
第三條出路就是「進修」。年輕的員工可能會選擇去攻讀研究所或博士,提升自己的專業技能。
Umikafe 苦惱地說:「互聯網公司只有無盡的內捲,但在國內我也不知道不去互聯網公司要去哪個地方。如果主管有一天真的跟我說『下週一你滾蛋吧』,我也不知道接下來可以去哪。」
北大在校生:「競爭其實是我們自己想像出來的。」
現就讀北京大學大三升大四的 Beki 告訴我,她對未來其實沒有那麼多的憂慮。她直言:「很多時候,競爭其實是我們自己想像出來的。」
Beki 表示,自己從開學到現在沒有「捲」過。她沒有實習、沒有社團經驗,這個學期才剛決定畢業後不讀研究所、要進入職場,所以也沒有很多時間找實習。她考慮過小米、聯合利華和華為的實習機會,最後申請了華為的客戶經理實習,並在來自全國各地的競爭者中脫穎而出,成為 40 名實習生中的一員。
她回憶起華為面試的過程:「其他學校的人有很多經歷,有個人是黨員,有些人志願學時(志工時數)很多,有的人有其他公司的實習經驗,甚至還有商業競賽的經歷,但是這些好像都不是那麼重要。」
Beki 認為,很多人會捲,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未來要做什麼,所以盲目地競爭。「說穿了,你只要先清楚自己要幹什麼,然後有針對地準備、滿足需求就可以了。」
Beki 還提到,名校畢業生的就業壓力,有一部分可能來自於「名校包袱」。

「都是北大的學生了,想找普通的工作是很容易的,只是家長、孩子都很愛面子。會說『北大怎麽能幹這種事情呢?』這樣孩子的壓力就過大了。」她認為,「貴校(北京大學學生對北京大學帶有諷刺意味的暱稱)之所以要捲,是因為沒有看到未來的可能性,其實什麼都能賺錢。」
談及會不會對未來感到焦慮?Beki 笑著回答:「我可能比較自信,我覺得人什麼都能適應,順其自然就好。」
《關於作者》
黃琬婷/Artemis Huang
愛吃美食的臺南人,高中生看世界創辦人,波士頓大學新聞系研究生,在寫程式、建資料庫中漸漸禿頭。熱愛用文字和影像記錄世界,享受烹飪和旅行,喜歡在地鐵上跟陌生人聊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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