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在日本時間 7 月 8 日於奈良市幫自民黨參議院議員候選人助選演講時不幸遇刺身亡，悲劇發生後，投票仍將如期於 7 月 10 日舉行。
值得注目的是，以自民黨為首的執政聯盟已在去年眾議院選舉中囊括三分之二席次，這次選舉結果的參議院席次將攸關是否能夠達到修憲的門檻（修憲案必須獲參眾兩院超過三分之二席次同意才能發動國民投票，國民投票有效票過半數同意以完成修憲），進而左右日本能否解除憲法第 9 條「交戰權限制」（註一），每步發展都將牽動東亞區域情勢。
2020 年 8 月 28 日以痼疾潰瘍性大腸炎惡化為由辭去日本首相一職的安倍，卸任後仍領導著自民黨最大派閥「清和政策研究會」（簡稱「清和會」，成員共 94 人，佔自民黨總人數的四分之一），在自民黨及日本政壇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而其胞弟岸信夫也接連在菅義偉和岸田文雄內閣擔任防衛大臣重任，可視為其政治意志的延伸。本文將從安倍卸任後對於日本國防、修憲、台日關係、台灣與區域安全等議題中扮演的關鍵角色，談安倍遇刺身亡後可能造成的政局變化。
註一：日本憲法第 9 條載明日本無論在任何情形下皆要「永遠放棄以國家主權發動戰爭的權利，和以武力威脅或行使武力作為解決國際爭端的手段」。
卸任後持續高調挺台
如果說 2011 年日本東北 311 大地震後，台灣位居世界第一的賑災捐款是日本民間重新認識台灣的契機，那麼因家族政治背景而懷抱友台理念的安倍，則進一步深化了日本對台灣的好感。
安倍的友台態度始終如一，除了筆者在前文〈日本「戰後最友台首相」對台政策回顧〉中提到安倍在首相任內的種種友台舉動之外，卸任後的安倍仍然高調挺台，這點從他的公開言行中可見端倪：
2021 年 3 月中國以檢驗出 3 種介殼蟲為由，禁止進口台灣鳳梨，安倍隨即在 4 月底於臉書和推特等社群平台，貼上與台灣鳳梨的合照，並寫上「今天的甜點是鳳梨，看起來好好吃」，力挺台灣鳳梨；如今台灣鳳梨在日本生鮮超市已漸漸成為越來越普遍的季節性進口水果。
2021 年 6 月當台灣新冠肺炎疫苗短缺時，安倍除了積極推動日本政府捐贈 AZ 疫苗之外，也透過廣播節目表示：老朋友台灣遭遇困難，日本提供疫苗是理所當然的事。台灣在日本 311 大地震時的慷慨解囊，和疫情爆發時捐贈的口罩，日本絕對不可以忘記。
作為具世界知名度和影響力的領袖，安倍對外交長期受到孤立的台灣表達高度的關心和重視，也為其贏得了「最友台日本首相」的稱號。
佈局多年的「台灣有事論」
值得一提的是，安倍的友台行動絕不僅止於民間交流的層次，在國家層次上，卸任的安倍持續提倡台灣的戰略重要性，也在日本政壇發揮了絕對的影響力。
2021 年 12 月 1 日，他在國策院會議視訊發表演說時，便提出「台灣有事等同於日本有事，也可以說是等同於日美同盟有事」的論述，要中共不要誤判形勢。
這番論述延續了他在 2006 和 2012 年兩度就任首相期間，對於印太安全的種種佈局：2016 年 11 月川普甫當選美國總統之際，安倍即前往紐約的川普大廈，使出渾身解數解釋中國軍事崛起可能帶給美日同盟的威脅與區域動盪，說服美國持續留在西太平洋，甚至加大影響力以制衡中國軍事擴張的潛在危機。
如今皆已成形或醞釀中的諸多因應中國崛起的區域經濟協定、戰略、情報和軍事聯盟，如「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 CPTPP）（川普退出「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P）後，安倍繼續倡導 CPTPP）、「四方安全對話」（2007 年由安倍發起）、「亞太版北約」（2007年由安倍向美國政府提議）、「印太戰略」（最早可追溯至 2012 年 12 月安倍署名發表的「亞洲民主安全之鑽」（Asia’s Democratic Security Diamond）與 2016 年 8 月宣布的「自由開放的印太」（Free and Open Indo-Pacific），甚至「五眼聯盟+1」皆可看見安倍積極提倡和推動的身影。
尤其從安倍第二度就任首相以來，便將台灣從經濟協定乃至國防安全均納入美日安保和印太戰略架構當中，換句話說，將台灣戰略地位及安全提升至區域關鍵層級。
今年 2 月底發生的俄烏戰事，也讓在國家和區域安全上一向較為鷹派的安倍找到一個合適的「發聲點」。安倍於 4 月 13 日的美國《洛杉磯時報》發表評論，將台灣與烏克蘭相提並論，並以俄烏戰爭為借鏡，呼籲美國需將行之有年的台海「戰略模糊」改為「戰略清晰」，也就是向世界清楚表明當中國武力侵犯時將協防台灣的立場和決心。相應的政策也透過派閥之間運籌帷幄後，接連在國會付諸行動，這點從骨太方針的修正與通過可見一斑。
「骨太方針」（註二）指的是日本政府於 5 月提出、表明政府重要課題及翌年度預算編列方向的「經濟財政管理與改革的基本方針」，提出當下受到安倍及自民黨的強烈反彈。安倍等人指出，應該更明確揭示徹底強化國防能力的期程目標（5 年內），達到比照北約諸國國防預算佔總體 GDP 的 2% 以上為標準。緊接著在 6 月 6 日的自民黨政務調查會全體會議上提出的修正案，不僅明確載入上述兩項目標，更罕見加註 5 月 23 日於日美領袖峰會聯合聲明所紀載的：「強調台灣海峽和平穩定重要性的同時，也敦促兩岸問題和平解決」。
日本內閣會議最終在 6 月 7 日通過「骨太方針」，而「骨太方針」關於國防預算的部分也成為了 7 月參議院改選的選戰主軸。已佔眾議院三分之二席次的自民黨執政聯盟期望能夠一舉將參議院席次也提升到三分之二，以達修憲門檻，如果達到的話將會是以自民黨為首的「修憲勢力」繼 2016 年 7 月後再度於兩院都取得超過三分之二議席。而相較 2016 年的局勢（當時並未修憲），這次有更好的客觀條件達成修憲——這也是為何安倍卯足了全力為自家候選人站台助選的原因。
所以，固然安倍辭職後的兩年間並無首相職權，然而他在卸任後仍持續發揮影響力，推動其首相任內因時局因素未竟的目標。李登輝基金會董事長李安妮便曾表示：「儘管台日目前並無正式邦交，但在眾人的齊心努力下，兩國的外交關係卻更加穩固，安倍前首相功不可沒」。
李登輝基金會 7 月底將與台灣智庫合辦「脫古改新：預約台日下一個五十年學術論壇」，已發函邀請安倍擔任大會開幕的演講貴賓。雖然安倍需在參議院改選後才能確定是否能成行，但心心念念要來台灣弔祭李登輝的安倍原本極有可能趁此次活動訪台。
如今安倍逝世，除了很遺憾地將永遠無法再訪台之外，對於往後的台日關係，也必然會產生影響。
註二：骨太方針一詞始於前首相小泉純一郎內閣的 2001 年度，因過去財務大臣宮澤喜一曾在經濟財政諮詢會議上用「骨太」（意即骨骼結實、粗大）來形容此方針，因而得名。
安倍歿後，日本國會裡的親台派
由於近年來台灣戰略地位大幅提升，日本政壇對於台灣的關注度隨著區域安全議題被廣泛討論而有顯著提升。日本以安倍為首、致力推動相關議題的友台勢力，主要來自於日本國會的「日華議員懇談會」（以下簡稱「日華懇」）。
今年 3 月，日華懇會長古屋圭司才在東京舉辦的年度大會中，邀請台灣總統蔡英文進行視訊對談。兩人就台灣加入CPTPP、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局勢、確保印太區域自由開放和平穩定，以及台日共同抗疫上交換意見，且對於台日應加強合作以貢獻印太的和平穩定的看法一致。
然而，日華懇的主要成員正是長期把安倍政治勢力當靠山的安倍胞弟、現任防衛大臣岸信夫，而他近來健康堪憂，甚至出入都需靠輪椅代步，是否能持續在岸田內閣中擔任防衛大臣，令人存疑。而自民黨內其他派系大老包括麻生太郎在內，在安倍離世後是否依然維持友台基調，則值得觀察。
「正式後安倍時代」的參議院選舉
「骨太方針」是本次執政黨在參議院改選的政見主軸；隨著安倍被槍殺，日本大眾更加關注方針內容伴隨的國防安全，和選舉結果可能帶來的修憲議題。
在第一任期內即提出讓日本「邁向美麗之國」（美しい国へ），以及第二次回鍋角逐首相時主張「奪回（正常的）日本」（日本を取り戻す）的安倍，念茲在茲的就是將戰後制定的《日本國憲法》第 9 條這個「緊箍咒」解除，使日本恢復成「正常國家」。
因為歷史因素，周邊國家固然對日本恢復發動戰爭權有所疑慮，但在中國軍力急起直追、並漸漸縮小與美國差距的當下，日本絕對是美國在東亞盟友裡最有能力分擔責任的不二選擇。而猶如北約各國（尤其德國）過度仰賴與美國的軍事同盟卻不願承擔更多責任與開銷，日本戰後長年以來將國防預算控制在 GDP 的 1% 內，此狀態實難因應近年成型的各種針對中國軍事崛起的戰略布局。
德國在俄烏戰爭爆發後已由總理蕭茲宣布 2022 年度國防預算大幅追加至 1,000 億歐元，使其達成延宕已久的北約成員國國防預算佔 GDP 的 2% 目標。藉由俄烏情勢積極將「台灣有事等於日本有事」的觀念廣泛傳遞的安倍，則希望藉由國防預算的增列，推動憲法第 9 條解禁，完整賦予日本在國防上應有的權利。
如今安倍遇刺身亡，讓日本進入「正式後安倍時代」，筆者認為將有以下發展態勢：
其一，日本政壇鷹派內暫時沒人能取代安倍擁有的高人氣與號召力，同時強而有力地持續推動保守派修憲理念的政治領袖。更別提他對於自民黨內最大派閥的掌控力、豐富的政治資歷，和世界級領袖知名度所伴隨的影響力。在此狀況下，自民黨鷹派的影響力勢必大打折扣。而「清和會」也勢必將面臨產出派閥新掌門人選的問題，以及是否會和其他派閥有合縱連橫，也必定牽動黨內派系生態。
其二，岸田首相本身相較於安倍鷹派的政治立場，屬於鴿派。但現階段日本社會大眾對中國觀感普遍不佳，根據美國智庫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調查，2022 年日本對中國反感的民眾高達 87%，為世界之最；因此就算在國防預算倍增至 GDP 的 2% 上與安倍有分歧，但整體社會氛圍和國安實質上遭受潛在威脅的客觀條件下，國防議題上岸田是否會與老同事兼老長官安倍分道揚鑣（或做到什麼程度）值得持續觀察。
其三，從前述的種種客觀條件，加上安倍在任與卸任期間已為國家政策佈下整套相對明確的路線，讓進入「正式後安倍時代」的岸田短期內能做出的改變並不多，這點可以從修憲議題和經濟政策獲得印證。
一方面，修憲議題已然成為自民黨內的集體共識，且岸田也在 3 月公開表態修憲正是當今必需推動的課題，因此一旦參眾議院席次皆過三分之二，不出意外，修憲就勢在必行。另一方面，雖然競選時岸田提出「資產所得倍增計劃」，但因財政上有高達 1,202 兆日圓國債，日本銀行因此不敢升息，只能延續「安倍經濟學」的寬鬆政策。
最後，安倍遭槍殺勢必會讓保守派支持者之外，平常對政治較冷感的選民回顧他在首相任內所推動的諸多政策和改革，是否對於日本的安全和發展有助益，甚至開始支持日本走向正常國家的道路。
當然，在修憲上是否會直接針對憲法第 9 條，除了參眾兩院席次達到門檻外，民意才是最終的關鍵。政治立場偏左的日本《朝日新聞》針對民眾對修憲看法的最新民調顯示，認為有必要修憲者佔 56%。這是《朝日》自 2013 年實施郵寄民調以來的最高紀錄。然而，民調結果也顯示，認為不需改變憲法第 9 條者佔 59%。
政治立場偏右的《讀賣新聞》的最新郵寄民調則顯示，認為「最好修憲」者佔 60%，此為《讀賣》2015 年進行郵寄問卷方式民調以來的最高紀錄。但是，當民眾被問及是否有必要修改憲法第 9 條第 2 項規定日本不擁有戰力等時，回答「有必要」者佔 50%、「不必要」者佔 47%。而有關規定放棄戰爭的第 9 條第 1 項，認為「沒必要修改」者佔 80%。也就是說，雖然相較往年，越來越多民眾認為需要修憲。從數據可以看出，民意對於修改憲法第 9 條的意見還是相當分歧。
今（10）日的參議院改選投票，自民黨篤定過半、並極有望獲得超過三分之二的席次。無論是否達成修憲門檻，7 月的參議院改選後，岸田將迎來所謂的「黃金三年」，也就是 3 年內皆無大型選舉，這讓他可以專心在政策推動上。
雖然與安倍要將自衛隊載入憲法的修憲路仍有不小的距離，但是於2016年3月29日正式上路的《安全保障關聯法案》（新安保法）已解禁憲法第 9 條不允許行使集體自衛權的政策立場。也就是當包括美國等日本的重要盟國受武力攻擊時，即使日本不是目標，也有權派自衛隊協助反擊，徹底改變了二戰後堅持多年的和平路線。
雖然台日並無正式邦交、也非軍事同盟，對於台灣來說，由安倍所奠定的政策發展已經顯示日本重視台灣和台海和平的重要性。而從集體自衛權到「骨太方針」和「台灣有事論」也可視為一旦台灣遭受攻擊且危及到日本國安時，日本可有介入根據的「前置作業」。基於這點，相信無論日本修改憲法第 9 條與否皆不影響台日關係與日漸重要的台灣周邊安全。
將來修憲若達成（當然還需要國民投票，有效票過半數同意才能修憲），或將成為日本憲政史上，目前在任首相最久的安倍生前無法親眼見證的最後政治遺產！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