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佳霖/台灣世界展望會傳播部 採訪編輯
烏克蘭衝突進入第五個月,仍未見和平曙光,隨著戰事延長,無論是倉皇出逃或留困家園的烏克蘭人,身心都面臨極大衝擊和壓力。然而在烏克蘭以外,世界上有些地方已經歷超過 5 年、甚至 10 年的戰亂,那些長期活在戰爭中的人,他們的聲音彷彿消失在大眾面前,只能在無人知曉的難民營或動盪不安的家園裡,努力再多活一天。
被迫從事「求生性行為」的寡婦營女性
邁入第 12 年的敘利亞戰爭,已迫使超過 570 萬人逃離國界,更有逾 600 萬人在敘利亞境內流離失所,當中約 80% 為婦女及兒童。
據世界展望會調查,敘利亞西北部約有 1,300 個境內難民營,其中 46 個主要收容寡婦、離婚婦女、單身女性及她們的孩子。在這些營區裡,男孩年滿 11 歲就必須離開,大多為了生存而加入武裝團體;女性則行動受限制,難以工作養家,長期動盪與流離造成的壓迫和暴力,更烙下難以修復的傷痕,有些婦女甚至被迫與男性守衛或營地管理員進行性交易,只為了求生。

「我 14 歲就被爸爸要求嫁人,當下我感到害怕、沮喪,整個人彷彿支離破碎,直到婚禮那一天,我仍在哀求爸爸退回婚事。」20 歲的艾莎(Aisha)是家中長女,她在婚後 20 天逃離夫家,目前住在寡婦營,「那場婚姻只維持 20 天,卻足以摧毀我未來 20 年的人生。」營區裡許多婦女和艾莎有著類似遭遇,戰火使無數家庭失去生計,家長不得不讓未成年女兒出嫁,其他孩子才有機會存活。
除了童婚,營區多數婦女及兒童也經歷憂鬱症和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看到孩子生病真的好難受,」蘿哈夫(Rahaf)是獨自照顧七個孩子的單親媽媽,她以前常把古蘭經放在孩子身上,祈求真神保護他們,「因為當下我實在太痛苦和沮喪了。」她的生活中沒有藥物、沒有醫院,只有不斷出現的 COVID-19 確診病例,以及永無止息的轟炸,「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種生活影響了我的心理。」逃離家鄉 9 年來,蘿哈夫從沒感到安定。
從砲彈轟炸的家園逃出,卻又掉入另一絕望之地,活在戰火陰霾下的寡婦營女性,幾乎失去想像未來的力氣。
「生命仍有掙扎,但我試著克服恐懼」
世界展望會《敘利亞寡婦營的婦女與兒童:救援最難抵達,卻是最多人面臨危機的地方》報告指出,多數寡婦營不允許救援機構進入,對外消息幾近封鎖,困在其中的婦女和女孩,除了面臨乾淨水及醫療等基礎設施不足,身心更飽受折磨。營區高達 95% 婦女感到憂鬱,甚至絕望;25% 婦女曾目睹性暴力;34% 兒童曾遭遇至少一種的暴力,包括童婚和性侵。
2019 年起,世界展望會在歐盟人道救援署(ECHO)的支持下,將醫療、兒童保護、心理社會支持等服務,送進這塊最難到達的角落。單是過去一年,工作團隊已接觸超過 11 萬名兒童與 13 萬 6,000 名成人,服務工作特別著重於減輕受性別暴力影響婦女的痛苦,確保她們康復,有能力實現自己及其孩子們的夢想。

飽受情緒困擾的蘿哈夫接受世界展望會心理支持服務,改變了她與孩子們的生活,「參加育兒訓練、心理健康和心理社會支持課程,帶給我正面思考的力量,更知道如何照顧孩子。」蘿哈夫說,她終於能還給孩子「戰爭前的媽媽」──一個不被擔憂吞沒、可以對孩子微笑的媽媽,「我會跟其他單親媽媽分享如何處理壓力和恐懼,希望她們的孩子也能擁有快樂的母親。」
曾認為童婚摧毀她一生的艾莎,如今在大學修讀文學,預備畢業後當老師。「生命中仍有掙扎,但我試著克服恐懼並幫助其他女孩,這帶給我力量。」艾莎說,當她在學校和營區倡議反童婚和制止對婦女施暴時,「我感到自己變得強大,而且是個有用的人。」
日復一日,世界展望會陪著寡婦營的婦女和女孩找回自信,長出對抗動亂中根深蒂固社會規範的勇氣。縱使戰火陰霾仍未退去,外在環境看似依然絕望,但寡婦營的女性開始活出希望與夢想。
當逃命成為日常
從敘利亞橫跨地中海,來到位於西部非洲的馬利。這裡是聯合國維和部隊人數第四多的國家,2012 年開始陷入嚴重動盪,至今衝突未解,「屠村」、「極端勢力」、「政變」,是跟在馬利新聞後的常見關鍵字。
「就算在新冠疫情期間,武裝團體的攻擊依然層出不窮。」馬利世界展望會中北部事工營運經理達嘎.達布(Daga Dabou)表示,當地的動盪源自分離主義、部族衝突、極端組織和氣候變遷等多重因素,「近年氣候變遷影響農地收成,各部族為了爭奪可耕種的土地而產生衝突;另一方面,作物歉收讓年輕人無法工作,更容易被極端組織說服而加入。各類因素交錯成為惡性循環。」

即使衝突並非天天發生,但只要武裝攻擊來到,全村居民就得為保命而奔逃。失去安穩生活,讓馬利每 8 名國小學齡兒童就有 1 名沒上學,缺乏糧食、飲水、生計更是許多家庭的日常。
活在戰爭中是什麼樣子?就是你難以計畫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孩子也難以想像長大的模樣。

在動盪中建造和平
從事人道救援工作超過 12 年,馬利世界展望會緊急救援處長西蒙.梅尼(Simon Mane)看過太多在戰爭中失去所有的人:「每一天,我都能看見兒童、婦女、長者、身心障礙者正在受苦,他們的村莊遭受攻擊,被迫流離失所、毫無依靠。」這些情景深深觸動他的心,驅使他在複雜且多變的環境中,帶領團隊為飽受戰火蹂躪的人群提供援助。
在西蒙經歷的無數挑戰中,印象最深刻是兩年前在馬利中部邦卡斯縣(Bankass)的救援行動,當時村莊遭受攻擊,全村房屋幾乎被燒毀,750 人沒有住處和食物,只能仰賴外援。「雖然我們與當地社區領袖合作,完成救援計畫的評估與制訂,但在決定運糧食到村莊的前一刻,又遇到挑戰:武裝團體封鎖通往村莊的道路,我們進不去了。」
西蒙與地方政府、聯合國人道事務協調廳合作,跟武裝團體展開斡旋,「花了三天,終於對方答應開放道路,但只給我們半天時間,來完成原訂一整天要做的救援工作。」西蒙表示,這項任務十分困難,但他與同事使命必達,「我們用半天幫助了 750 位失去所有、在飢餓中掙扎的村民!」

除了即時救援,西蒙和團隊成員更期盼解決長期動盪的根本原因,他們運用世界展望會的「和平建造方案」,讓不同種族、不同宗教的對立雙方,可以從找到共通點開始,一步步邁向和平之路。
「我們邀請社區裡的各宗教領袖先參加培訓,透過討論及互動式活動,找出彼此相同之處,也將他們的目光從長年衝突移開,改為關注最脆弱族群的需要。」西蒙分享,這些領袖完成培訓後,就回到村落去訓練其他居民。展望會也舉辦足球賽等活動,讓各村莊居民有機會增進對彼此的了解,「這些活動非常成功!不僅有基督教領袖和穆斯林領袖因此成為朋友,居民們也漸漸放下成見,談論和平建造方案如何改變了自己的生活。」
理解與對話
目前和平建造方案只在馬利部分區域推動,當地層出不窮的衝突、雨季變短造成的存糧不足,以及今年 1 月至 7 月初西非國家經濟共同體(ECOWAS)對馬利的經濟制裁,也使世界展望會人道救援工作的推行更加困難。
雖然眼前挑戰巨大,西蒙仍期許自己和團隊能盡力搶救最脆弱的人群,「我常常想,如果我和這些飽受衝突威脅的人易地而處,我會希望別人如何待我?」西蒙說,那時他肯定期待有人能拉他一把,陪著他回到生活正軌。「我所服務的人群身處的困境,並不是由他們自己造成,所以我總提醒自己,任何服務都一定要維護受助者的尊嚴。」
從烏克蘭、敘利亞到馬利,那些活在戰爭中的人,其實都是和你我一樣的人類,他們被困在不是自己發起的動亂裡,仍嘗試掙脫桎梏,盼望讓斷壁殘垣的內心與家鄉,重新恢復成戰爭爆發前的模樣。而他們需要的,除了幫助,更是理解與對話。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