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的尖峰時刻，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Kathmandu）擁擠的馬路上，一如往常地塞滿了巴士、汽車、摩托車和電動三輪車，偶爾還有幾頭牛好整以暇地出現在路中央閒晃擋道。
我和當時還是男友的先生為了一趟 5 公里的路程，陷在車陣裡走走停停已經快一個鐘頭，看著路口指揮交通的警察神色淡定，坐在摩托車後座的我卻是心浮氣躁，騎車的先生和周圍其他駕駛也都正逐漸失去耐性。
在加德滿都，出門經常會這麼累人，但大家都習慣了。只是，我總覺得今天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啊！未免有點太安靜了吧？──我突然意會到，除了交通警察的哨聲，整條路上竟然沒有一個人按喇叭。平常遇上這種情況，大家不是應該早把喇叭按爆了嗎？再仔細一看，警察身後豎了幾塊告示，上頭是斗大的綠底白字：「禁鳴喇叭」（No Horn）。
禁鳴喇叭，尼泊爾真的做得到嗎？
那是 2017 年 4 月中旬，加德滿都市政府與交通警察局甫宣布要攜手將首都打造為「無喇叭聲之城」。警方派駐人力在各大路口宣導取締，汽機車駕駛只要被抓到按喇叭，就要面臨最高 1 千 5 百盧比（約新台幣 350 元）的罰鍰處分。
「這太痛苦了啊，」先生苦笑：「你看這交通，不按喇叭怎麼行？」
我立刻明白了先生的意思。因為他話才說完，我們就看到一名摩托車騎士被一群莫名在馬路上逗留的行人硬生生擋住右轉去路，他試著叫了對方好幾次未果，偏偏又不能按喇叭，最後乾脆一邊絕望地用嘴巴發出「叭叭叭──」的聲音，一邊艱難地左閃右閃，好不容易終於突破重圍。
特殊的「按喇叭」社交文化
我想起自己剛開始在印度、尼泊爾之間往返生活時，常常被滿街瘋狂的喇叭聲嚇得就地石化，直到累積了愈來愈多用路經驗後，才發現「按喇叭」在這裡其實是汽機車駕駛間的溝通之道。
雙方互叭一下，通常是在「打招呼」；超車前叭一下，是在知會前車「不好意思，借過喔」；別的車太靠近時叭一下，是在提醒「哈囉，這裡有人」；還在等紅燈就開始叭，是要前面的「注意喔，快變綠燈囉！」
至於當所有人都塞在車陣裡動彈不得時，駕駛們幹嘛還要拚了命狂按喇叭？一位朋友說，這可是一種「集體紓壓」──大家塞車塞得悶，至少可以同聲表達不滿，宣洩一下怨氣吧？
而對跑長途的大卡車司機來說，彼此互按喇叭不僅能隨時確保行車安全，也是一項療癒的「社交活動」。
這裡有許多大卡車司機會在車尾漆上鮮豔的「請按喇叭」（Horn Please）字樣，當你正納悶怎麼會有人提出這種奇怪的要求時，馬上又會驚豔地發現這些卡車的喇叭聲竟還有各式音調。開車上路，沿途便是各種華麗音階、寶萊塢名曲和板球賽加油歌的你唱我和，跑長途車於是似乎不再那麼無聊，而是宛如一場熱鬧的嘉年華。
所以，這種要人不准按喇叭的規定，怎麼可能成功實施啊？我不禁懷疑。
印度各城市的「無喇叭革命」
過去十多年來，印度許多城市也曾嘗試推行「禁鳴喇叭」政策，卻多以失敗收場。從首都德里、中西部小城納希克（Nashik）到南印的班加羅爾（Bengaluru）、清奈（Chennai）和科欽（Kochi），「禁鳴喇叭日」（No Honk Day）或類似的措施，已經在警方推動或民間組織的倡議下施行過好幾回，但往往是萬人精神上響應、現場無人配合。
其中向喇叭宣戰最賣力的當屬孟買了。2008 年，孟買獨步全國，選在「世界健康日」（World Health Day）實行了印度第一個禁鳴喇叭日，結果全市的汽機車駕駛用跟平常一樣響亮的喇叭聲作為回應。
2020 年，一路走來屢敗屢戰的孟買交警再出奇招，他們在全市數個路口的交通號誌燈旁裝設分貝測量計，一旦來車按喇叭的音量超過 85 分貝，紅燈倒數計時器就會自動重置，大家叭得愈大聲、紅燈就會變得愈長。
只是，這個當時讓國內外媒體嘖嘖稱奇的方法，成效看來並不如預期，因為孟買警方最近又再宣布即日起的每週三為「全市禁鳴喇叭日」，這回警方組成特勤隊加強取締，直接開罰在這天「無緣無故」按喇叭的汽機車駕駛。6 月新規上路首日，就有超過 2 千 7 百人因按喇叭而受罰。
「在這城市裡開／騎車，不可能不按喇叭的吧！」當地媒體實地街訪，許多汽機車駕駛不約而同如此反應。
「很難啊，」一名計程車司機滿臉無奈，「有時候別的車子擋在你前面橫豎不動，不按喇叭怎麼開車啊？」另一位公車司機說，他若不按喇叭，車子根本無法往前移動，「我的車大台，而且也沒人指揮交通。」其他駕駛則抱怨，在交通壅堵的孟買，行人老愛突然穿越馬路、摩托車經常赫然變換車道，開車不按喇叭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註）。
既然開車不可能不按喇叭，印度交通部長 Nitin Gadkari 說，那我們就把喇叭聲變悅耳吧！去（2021）年 10 月，Gadkari 在公開致詞時透露他正打算提案立法，未來將強制將現行的汽機車喇叭聲都改為印度傳統樂器的演奏樂音，「比如笛子、塔布拉鼓、風琴或人聲，」他說得可正經：「喇叭聲應該要讓人聽了心情愉悅嘛。」
這座城市真的做到了！
「在印度開車不按喇叭」這項不可能的任務，東北米佐拉姆邦（Mizoram）的首府艾藻爾（Aizawl）卻做到了。
在艾藻爾這座規模不大的城市裡，尖峰時刻交通壅塞的情況與其他印度大城相比好不了多少，短短 15 公里的路程要耗上兩個小時都有可能。然儘管塞車塞得嚴重，這裡的汽機車駕駛卻沒人試圖搶道、更沒人大按喇叭，一片和諧的氣氛看在其他印度人眼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艾藻爾成為名副其實的「無喇叭聲之城」，全靠民眾自發。在一段《The Quint》的報導中，受訪的汽機車駕駛紛紛表示，他們開車之所以不按喇叭，是出自於對彼此的尊重，「這是我們這裡的文化」。「這裡的人普遍都很有公民意識，」畫面裡說話的大叔駕駛外型粗獷、嚼著檳榔，一開口則溫文儒雅：「我們不喜歡給別人帶來困擾。」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在禁鳴喇叭政策上路後不到一週，尼泊爾的加德滿都雖然交通依舊混亂，馬路卻真的安靜了下來。5 年過去，如今的加德滿都的確又有汽機車駕駛開始按喇叭了，但著實相當節制，會按喇叭通常是遇到了必要的狀況，幾乎已經很少再有那種沒事就叭兩下的情況出現。
「加德滿都這回可真是贏過德里了。」印度有媒體下了這樣的註腳。究竟，印度城市的喇叭聲對抗戰會不會有成功的一天呢？還是不久之後，傳統樂器真的會取代現有的喇叭聲，直接將印度的馬路變成「尬音樂」的大型會場呢？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