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時代選中的人」,看著她的時候我的腦海裡突然掠過這句話。這些年來遇上形形色色政治與社運圈的人,卻是在與她對話時,浮現這句話。並讓我確切了解,被選中的人的真正意味。
關於她
出生於九七主權移交以後,從沒經歷過殖民時期,也沒擁抱過中國崛起的所謂美好,她在還僅是青少年時,便浮沉於多場社會運動之中。14 年的雨傘革命、15 年的光復行動,讓她漸漸看清區分香港與中國的界線。後來美國留學的日子從西雅圖走到了波士頓,卻從少了和香港人群體生活的快樂,再度意識到香港歸屬感之於自己的重量。那些過往埋下的導火線,終在 19 年香港再陷困局之時點燃與被點燃,讓這一年的她決意扛著沉重的社會責任與公民義務站出來,以香港人的身份、記者的筆鋒、抗爭者的姿態,一點點勾劃那些關於身份認同的輪廓,然後告訴世界──我們是誰。
她的名字是許穎婷。
什麼是「香港人」?
對於有著這樣背景的許穎婷,我想也沒有拐彎抹角的必要,所以對話的開首,我劈頭就問,於你而言,什麼是香港人。
「香港人這個身份一直在變化,但是我會說,只要認同我們獨有的文化,有著相似的價值觀,並願意為這些價值而抗爭的,就是香港人。」她笑了笑說,其實這陣子也思索了好久,什麼是香港人、是什麼構成了我們的身份,又與藍營(香港親中派)有何分別。「我想有 4 點如進程般彼此牽引並構成香港人的元素能總結出來。第一點,是願意認同自己為『香港人』的身份,認同我們的家是『香港』,而非『中國香港』。」
她說,走到今天,香港人這個身份必須與中國人分開。因為無論在情緒上,還是文化價值上,香港與中國也有著極大的差異。因為認同中國的身份,等同消弭香港的獨特,兩者是相互排斥的關係,所以當「香港人」這個身份被光復後,香港人就僅是香港人,而非中國香港人。

「第二是對香港有歸屬感。剛到波士頓的時候,一個香港朋友也沒有,一整年下來認識的香港人屈指可數,可能是隔壁學校或是交流生什麼的,但都不怎麼熟絡,不知能否談政治。那時就想,為什麼沒有人提起香港,只是不斷說英語、看美國的新聞,有種很累的感覺。那時始發現自己原來其實很渴望能有香港人一起以廣東話聊些什麼,就算只是想念旺角或是譚仔三哥之類不管東西南北的瑣碎。」
「雖然也有認識一些來自各地的朋友,可若不是香港人感覺始終還是差一點共鳴。」她說,自己與香港人較易混熟,畢竟香港人大多比較直接,而且能說廣東話真的是一件很珍貴的事情啊。
「第三點,是願意犧牲。」許穎婷揮著手解釋道:「很多時候藍絲反對運動、反對抗爭,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受影響,可能是交通不便,又或經濟被動搖等。但這些其實一言蔽之,就是自私二字,他們看的不是宏觀的畫面,不是往後的法治、文化與政治,不是家變成什麼樣子,而僅是當下自身的利益。」但是真正的香港人不是這個樣子的,是願意犧牲的,她說。在這裡她用的詞語是「捨身」,捨棄前程與性命,也要捍衛那些我們相信的價值以及這座城市原來的模樣。
「我們常常會說──今天的西藏,就是明天的香港。可能幾年以後,香港人便會須如藏族人那樣流亡,回不了家。他們很多人,可能已是 30 多、40 歲,亦不曾踏足過故土,但他們每一天仍會為了能回到那個家而奮鬥。前陣子和藏族的朋友聊天,他們說 08 年時,曾安排過一些人到中國、西藏,去做一些抗議的活動。而他們並非不知道後果,辦了簽證、見了律師,了解所有的風險──可能是被折磨、監禁、一輩子也無法再度外出,但他們還是爭鋒著做這件事。這是我非常敬佩的。聽著他們的故事,我會想,不知香港人是否也有能走到這步的那天。」
那你會走到哪一步,我問。
我想我可以像他們那樣到中國,面對死亡,她說,只要值得。「既然我說一個所謂香港人、香港民族的特質是願意犧牲,那麼,我也必須有著這樣的承擔。如果我的生命能換來整個民族的榮華富貴,讓香港人再於這座城市過上些平常的生活,也是值得。」
我微一頷首表示理解,卻不由得嘆了口氣。因為遺憾的,抱著那樣想法的大多只是年輕一代。想想看若 616 抗爭那天團結起來走上街頭的二百萬人,有那些當催淚彈與水炮車遙遙駛來卻仍甘願留下來撐傘的小孩們一半的覺悟,今天香港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我不知道那些所謂犧牲算否值得,也沒有說這句話的資格,只能相信昨天撒下的種子,還是終將有迎來發芽的那天。
「最後是香港人相互間所存在的獨有連結。從前說什麼香港獨特性,感覺總是過於片面。但現在,或許尚未完全成熟,卻已漸漸形成了擁有民族般特別身份的存在。」她頓了頓,續道:「當我們認同自己的文化與其獨特性,香港與中國之間的界線便會越發清楚,而在每次被備受威脅之時,特別是現時如同殖民式般的威脅,敵我分歧下讓這種我們與他們的差異得以鞏固、並進一步深化我們對於自己的身份認同。而在這之中的我們都好像命運共同體般 connect。」

這種 We Connect 的情況在所謂的「國際戰線」更為顯然,本是過著互不打擾生活的海外香港人在短短數月內連結、行動,組織示威遊行、眾籌,至乎向各國議員進行遊說工作。「比方說波士頓,如果不是因為這場運動,這裡根本不存在一個所謂的香港人圈子。這是很神奇的事,從前散落不同城市區域的港人因此聚結在一起。」她說,被凝聚的,不只是香港的香港人,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香港人。
因為即使身不在港,卻仍心繁此城。
即使人在海外,仍有 PTSD
「早前 818 集會時被槍械恐嚇,那時還不怎麼害怕,直到集會前一天,我才開始害怕,想著要不要也寫一下遺書什麼的。因為槍械真的不是開玩笑的恐怖。」她嚴肅的道,集會那天其實有 Boston Investigation 與 FBI 的人員在旁站岡,站在台上發言那刻的無畏無懼,卻終在完結之時化為後怕。也許是她的勇敢過於閃耀,才讓鎂光燈下顫抖的影子沒能被看見。
「海外的香港人即使沒有身在香港本地的抗爭現場,還是會焦慮不安、會憂鬱、會情緒波動、無法集中工作,會有 PTSD。」許穎婷皺眉道,訴說了自己和朋友的一些經歷,就連睡著也會做關於香港的噩夢,而醒著時也像活在噩夢之中,只能在無眠的現實裡努力蹣跚前行。「因為他們也是所謂共同體的一份子啊。」
人在國外無力感更重吧,我苦笑道。
是種折磨吧。從她眸子裡讀到的疲憊,似乎不需要言語也明瞭答案。看著朋友、看著每個香港人戰的戰、傷的傷,而自己安然站在遙遠屏幕的另一端。那無恙的重量太沉,好像平安都是種罪。縱然身在國外的她拼了命站在抗爭的最前線,承受著跟蹤與死亡威嚇,也想要奮力彌補那 12 個小時的距離。明明這些月來辦了好多事,卻好像怎樣也不夠,至少依然無法為僅剩自己的安然而不感到愧疚。
幸與不幸,活在廿一世紀資訊泛濫的時代,人們能即時接收著運動的動態發展,卻也因為「不斷」接收到「出事了」的新聞,讓身在外地的她們,感覺就好像全香港都陷於那樣的水深火熱之中。而那樣沉重的無力感時刻壓在肩上,即使步出房子是國外明媚風光,也還是連到附近超市買點東西也始終無法擺脫那盤旋不止的擔憂與苦澀。因為抬頭望見的,大概還是最愛那座城市的催淚煙雨。
也許是在另一個城市活過,也許是走過越來越多的城市,才發現終究無法被取代的還是香港。

在美國人口普查,填上「香港人」
曾有人說,要在其他土地上重建「新香港」,但許穎婷說,「這片土地,乘載著一定的歷史、文化、回憶,而那樣的情懷無法被取代。」就算一切在「新香港」重建也不會是原來的樣子,終究還是有所不同的。
「初聽這個想法(在異域重建「新香港」)我是不贊同的,但是你知道現在也有點走頭無路、兩難的感覺。」她搖了搖頭苦笑道:「我也不知道,現在唯一的希望是有著相近想法的人能一起走下去。」
所以許穎婷在 2020 年初發起的在人口普查種族一欄填上「香港人」的呼籲。
她說這個想法源於美國台灣人與沖繩人在當地多年嘗試爭取其身份被認可的努力,而種族本來就是一個社會建構(social construct)的概念──因為所謂種族,不該是建基於血統、膚色或族裔,而是個人的身份認同。在美國,普查局對於種族的定義清楚說明,一個人的族群認同完全是自己釐定的(An individual’s response to the race question is based upon self-identification),並重申當局並沒有根據其生理、基因或人類學上的解釋去劃分人們所屬種族之意圖,亦允許人們定義自己為多於一種的族群。
2020 年時值美國每十載一推的人口大普查,許穎婷當時便萌生了一個念頭,那就是何不在種族那一項填上「香港人」這三個字。對於當日以極具爭議性的一文〈我來自香港,而非中國〉(I am from Hong Kong, not China)而聞名,其後又積極投入國際戰線,宣揚「香港人」這個概念的她,感覺就像是為她量身訂做、再適合不過的任務,所以義不容辭。
想法來得匆匆,她請教了一些法律的意見後,計劃與宣傳便緊追其後。2 月的時候,一切才正式起始,縱然 3 月中旬便會收到來自美國普查局的表格,倉促之下許穎婷抱著不願錯過的決心,努力成就這一切。

如何說服外人 Hongkongers matter?
香港人這個身份認同不是只有在香港才能建立,在國外一樣重要啊。她說,因為認同自己是香港人,等同承認自己的背景,為身為香港人而驕傲,才會成為這個群體的一份子。這是我們的看法,許穎婷說,但怎樣將這個概念普及,說服大眾認可,始是未來的關鍵。
她簡單的介紹了她成立的組織,年輕團隊如何以多點創意,去實行一些推廣香港人意識的工作,例如是一些文化的事情,希望從美國開始,建立、鞏固香港人的民族性。「首先是推廣美國香港人這個圈子,推廣香港的文化、民族的特色,讓更多的人認同自己是香港人。我們要告訴這裡的人們,香港人的社會影響力,Hongkongers matter,我們也能給到一些東西予美國。」
那香港人可以給到些什麼,我皺眉道,我們可以怎樣說服別人香港人、香港人這個社群重要?
「就是要不斷做啊。」許穎婷舞著雙手道:「不管是遊說工作也好,向這個社區推廣香港的文化也罷,必須將我們的民族建立、凝聚起來。因為當那樣龐大的族群的存在能被證明,就算只是倡導些什麼政策也變得不再遙遠。因為他們聽的是選民的聲音,而我們就是投票給那些議員至乎總統的人們,有公民權利和義務,有倡導作用(advocacy),可以找議員談,可以被聆聽。那樣就很足夠了。」
因為沒有投票權的我,說十句也及不上一個當地選民和議員說的一句話,她道,所以我們必須先凝聚在美國的香港人,告訴美國社會我們的存在,才會令人們覺得我們有重要性,而不是只待在香港人的圈子裡不走出去。她認真的說:「例如西藏的朋友在當地也建立不同的 NGO 非牟利組織、辦學,那些是對當地有貢獻的事情。這是香港人可以發掘的東西。」
「有些事情要先做吧。不是說有沒有用,就是要去做,何況這些事情不是短期內能見成效。」她頓了頓,續道:「其實現時也有些人雖為身為香港人而驕傲,嘴上卻說著自己是中國人,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那些值得驕傲的香港文化,以及特色等種種元素,與政治掛勾。換句話來說,連繫了以後,便能擬造一個氣氛──你要嘛叫自己做香港人,要嘛叫自己做中國人。因為走到今天,所謂政治經已不是大白象工程那些,而是你能否在香港生存下去。若直到此刻,你仍覺得自己支持中國,香港人是活該,那你亦早已不是香港人。」

我望著她說得激動,揮著的手把斷斷續續的想法完整,突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我與她的對話隔著屏幕間 12 個小時的距離,待在家裡的她有點披頭散髮的凌亂,可當她義憤填膺的說著這些時,我彷佛看見站在演講台中央的她,振振有詞的身影。
「而如若你認同香港的文化,區分自己為香港人,就等同該為香港人的利益至乎民族尊嚴去做些什麼。」她幹脆的道:「如果你甚至不願意摃衛香港的民族尊嚴,你該為稱自己為香港人而感到羞恥。」
我抬起眉毛,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很好的演說,我說,下次外出記得要這樣說。
她帶點無奈的苦笑了一下,以為我在諷刺。
我笑了笑,沒有告訴她的是,縱然一切還是過於理想化,但她那些想法的分享,每一句都好像把某個名為希望的空白靜靜的填滿。
不管如何被打壓,都不改民族連結
不管是人口普查的計劃,還是以後怎樣的行動,她希望的是香港人這個群體至乎民族可以被普及化,未來哪天說起香港人時,會是那樣的稀鬆平常,被世界認可,而不是現在必須屢次爭辯解釋的樣子。
「我想我希望做到的是,讓在美的港人在認同自己於這個國家有一席之位以及公民責任的同時,亦別忘記好好保存香港人的身份與文化。」她靜靜的道,因為即使離開了,根,還在香港。
在後國安法時代,許穎婷跟許多香港人一樣,感覺前路茫茫,關於怎樣走下去的答案仍是未知。但是對於香港這片土地的執著不會消失,她說,不管被怎樣打壓,也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連結會一直都在,我們的文化將由我們去實踐、傳承下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雙目射出一種近乎頑固的堅定。我想,這也是她願意扛下了那樣的責任與風險的原因,因為相信香港人這三個字。
「香港人是一個有民族性的群體。」許穎婷緩緩的道,就像藏族人那樣,總會想要回到那片故土,所以即使以後我們散居世界各地,那些對於香港無可取代的情感依舊會在,香港人之間的羈絆亦如是。「因為我相信現在的香港人,已不只是身份認同,而是一個確實存在的民族、國族。」
但願那樣的香港魂,能活在所有還在乎這座城市的人心中。一直一直。
結語

被時代選中的人。
開首時執筆記下第一個在腦際閃過的想法,但其實不僅如此,更確切的說法該是,被時代選中的,都是過於在乎的人。
她說,其實寧願在港當個無名的示威者。
我沉默的聽著,她嘗試說得輕描淡寫,卻藏不住這些天來承受的壓力與苦澀。因為擔心,因為無法獨善其身,所以寧願在港與所有人共進退,也不想要一個人在國外抗爭,即使一切聽起來有多冠冕堂皇,即使實際與象徵意義不比本地抗爭的少。自去年 4 月因為書寫關於香港人身份認同的文章而屢遭圍攻抨擊的她,其實不曾有過太多的選擇。這一年,她 19 歲。踏上了那道不歸之路。僅是因為無法對那些不公視而不見、無法躲在後方假裝一切如常。
從前學民走到本土,社會運動走到新聞傳播,從曾想要當記者,用文字和真相摃衛那些相信,卻在明瞭記者與抗爭者有著一道不能跨越的界線,而自己其實希望主動建構更多時,又走回了今天街頭、國際議會、社會抗爭。兜兜轉轉繞了一圈回來,好像就是有些註定要完成的任務,就好比那個人口普查的計劃,是她自覺必須促成的事。
「有時我會想,如果當初沒有到國外唸書,便不會寫了那篇文章,不會覺得自己有責任要幫忙籌辦遊行集會、寫更多的文章、見更多的人,也就不會冒著那麼多風險,至一直走到今天好像停不來似的。」
聽起來像是註定嗎?我問。
「也許吧。我常常也說,其實不想在這個位置。我不喜歡被注視、也不愛出風頭,其實也不習慣在公眾地方、對外說自己的感受。但是我卻站在這裡,喊著口號、演講著。」她苦笑道,因為人們被動的等待,她卻是那種天生無法如他們般候著靜待指令的人,唯有一次次的走在最前領著。
看不過眼吧,我笑道,有種責任感,認為自己能做的就應該去做。外加一點完美主義和強迫症,當想要別人完成的未必符合自己心中的理想框架,只好又一次的把責任扛在肩上。
我看著她在偶然頹喪過後好像漸漸尋回最初盼望世界的樣子,帶著一點堅定與羞澀,以及努力守護這座城市的糾結,站在了想要未來的前方。或許亂世中更多的時候不是我們想要,而是我們應該做些什麼。被選中的人,不是能否承受,而是祇能承受。當堅持是你唯一的選擇,也就沒所謂的熬不熬得過去,只有一直走下去。如此而已。
與她的對話有點零碎,言談中多少帶點灰心與絕望,以及對前路的迷茫。我想,所有在乎這座城市的人也是。或許當 2047 提早來臨,我們都總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我們還是我們。還有,我們。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