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黨參選」就是在「破壞團結」,讓對手漁翁得利?──從法國國會選舉看「異議候選人」是與非

剛剛落下帷幕的法國國會選舉中,有許多「異議候選人」。他們的行為是否具有正當性?是不是在「破壞團結」,從而讓對手漁翁得利?
「脫黨參選」就是在「破壞團結」,讓對手漁翁得利?──從法國國會選舉看「異議候選人」是與非

2022 年 6 月 16 日,巴黎,第一輪議會選舉的海報。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台灣九合一選舉將至,藍綠兩大黨的提名作業也已進行多時。被提名者當然歡喜,但未被提名者呢?有的人願賭服輸,祝賀被提名者;有的人滿腹怨氣,但仍然選擇「大局為重」,對未來去路重做安排;還有的人,則「全然不服」,選擇脫黨參選。

雖說脫黨參選在台灣可謂屢見不鮮,但這絕非台灣特有之事,而是全世界都可見到的現象。

剛剛落下帷幕的法國國會選舉中有為數眾多的「異議候選人」,這些人類似於台灣的脫黨參選者。他們的行為是否具有正當性?他們是否僅能起到「破壞團結」的作用,從而讓對手漁翁得利?這一切值得我們深思。

「大聯盟」背後的爭論

此次法國國會選舉相較前幾次有一個重大差別,那就是:主要的左翼政黨在「不屈法國」的帶領下結成了一個同盟「生態和社會大眾新聯盟」(NUPES),約定同盟各方在單一選區提名統一候選人。

該同盟的組成者有四方,分別為不屈法國及其盟友(獲分 326 個選區)、法國綠黨及其盟友(獲分 100 個選區)、法國社會黨(獲分 70 個選區)、法國共產黨(獲分 50 個選區)。

法國綠黨和法國共產黨對這一分配方案較為滿意,但法國社會黨内部的爭論聲音則要大得多。

當這份協議被提交至社會黨全國委員會時,僅有 167 名代表投下贊成票,投下反對票的則有 102 名,還有 23 人選擇棄權。表決結果說明了「有接近半數的社會黨全國委員不贊成這份協議」,同時也揭示了即將出現的分歧。

社會黨中,不贊成這份協議的人提出了三個理由,第一是認為以「不屈法國」為代表的極左翼和極右翼毫無區別,其代表人物尚・呂克・梅蘭雄在烏克蘭等問題上的表態也和世界主流價值觀格格不入;第二是認為 70 個選區太少,許多地方的社會黨人受到這一限制而無法參選,這與社會黨強大的地方實力不匹配(註一);第三則是協議中的一些内容與社會黨的價值觀不符,例如協議要求社會黨在必要時應當「不服從」一些歐盟條款與政策,這和社會黨長期的親歐立場是背道而馳的。

梅蘭雄。圖/Shutterstock

三個理由中哪個是主導的呢?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畢竟早在協議正式簽署之前,社會黨就已經產生了裂痕:超過一千名社會黨人抗議與「不屈法國」的談判,黨的前第一書記和社會黨籍的巴黎市長等人,亦對聯盟表示出了明確的敵意,而當時正式協議甚至並未達成。

換句話說,許多社會黨人在意的並非協議能給多少選區,或規定了哪些内容,而是他們根本並不認同這樣一個聯盟──一個在他們看來背叛了社會黨價值觀的聯盟。而當協議達成之後,抉擇的時刻也就到來了。

「異議候選人」的災難

在許多社會黨人看來,黨為了生存的機會出賣了自己的靈魂,但他們自己沒有。在這種情況下,成為所謂的「異議候選人」──即在不獲黨中央提名與支持的情況下自行參選,也就成了唯一的選擇。

須說明的是,此次大選中法國綠黨、法國共產黨等左翼政黨亦出現了一些異議候選人,但數量要比社會黨少得多,原因也多與社會黨相近,故不多加贅述。執政黨方出現的異議候選人較多,但多為提名爭議導致(註二),因此同樣不多做討論,下文主要以法國社會黨的異議候選人為討論對象。

社會黨最後出現了多少異議候選人,很難精確統計,一個較為粗略的統計是 60 名──這是個相當驚人的數字,因為這個數字很接近受到社會黨官方支持的候選人數量。

雖說因為政黨管理模式的不同,這些人並未被開除黨籍(註三),但他們得到的資源要比官方候選人少得多──只有來自地方而非總部的支持,媒體忽視他们,甚至民意調查很多時候都不將其列入選項(註四)⋯⋯。

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巴黎的 Lamia El Aaraje,她在去年贏得補選之後因為選舉流程的爭議喪失了自己的席位,但社會黨官方仍然支持她繼續參選。嚴格來說這是破壞協議的舉動,不過不屈法國對此視而不見──畢竟梅蘭雄在這個選區具有巨大的優勢,這位社會黨的異議候選人不太可能赢得這个席位。

但其他異議候選人就沒這麽幸運了,雖然他們還有社會黨黨籍,但黨官方的不認可,意味著他們在宣傳自己時嚴重受限:在同一選區競選的 NUPES 候選人,即使他們沒有社會黨黨籍,也可以使用帶有社會黨 logo 的宣傳品,因為社會黨官方參與了這一聯盟。而這些異議候選人呢?他們有社會黨黨籍,但不能使用社會黨 logo!

Lamia El Aaraje可能是唯一一個被允許在海報上使用社會黨 logo 的異議候選人,其他大多數社會黨異議候選人,僅能在海報上使用激進左翼黨等支持政黨的 logo。圖/Lamia El Aaraje@Twitter

這注定是一場苦鬥,結果也是災難性的:60 名社會黨異議候選人,僅有不足 5 人進入第二輪決選,得到官方支持的候選人則超過 50 名。

被予以厚望的 Lamia El Aaraje 在第一輪中的得票不足 20%,而她的對手則取得了接近 5 成的選票,這意味著她在第二輪中勝利的希望相當渺茫,事實也確實如此。雖然她獲得了諾斯潘等知名社會黨人的支持,但第二輪中 41-59 的結果仍然是壓倒性的。

就這樣,社會黨異議候選人們倒在了戰場上,死後還要面臨諸多指責──NUPES的 支持者指控這些異議候選人的「分票」,導致了一些選區的第二輪中沒有左翼候選人。

成為異議候選人,真的是損人不利己的,毫無意義的犧牲嗎?

為了誰的「異議候選人」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我們不妨仔細觀察這些異議候選人在競選中的主軸。與 NUPES 的候選人一樣,這些異議候選人在選舉中,同樣高度強調生態與社會,但他們的競選還多了些別的什麽──世俗主義、親歐主義,以及烏克蘭。

強調親歐主義和烏克蘭兩個點的原因顯而易見,僅須想想「不屈法國」在這兩個問題上的過往立場便可明白。但他們為何要強調世俗主義?這就需要談到法國近年來爭執極大的一個問題了。

當代法國的立國之本,是「共和主義」與「政教分離」,基於這一原則,伊斯蘭教信徒不得在公開場合穿戴某些宗教服飾,亦不得在泳池穿著針對穆斯林特別設計的「布基尼」游泳。

然而「不屈法國」在這一問題上的態度並不如此強硬,他們認為允許穿戴這些服飾是宗教自由的體現,而如今對世俗主義的強調反而造成了對宗教自由的制約。

筆者不打算在此討論誰對誰錯,但這確實成為了雙方之間的一個分歧點。如果分歧很少還好說,但從這些方面來看,異議候選人與 NUPES 候選人(主要是「不屈法國」候選人)之間的差異,恐怕並不少。

既然價值觀存在顯著差異,那麽他們的戰鬥就有意義。他們的出現,並不是為了名望與私利,而是為了自己所捍衛的價值觀念──事實證明,60 名社會黨的異議候選人平均獲得了 11.8% 的選票,這意味著在 NUPES 以及馬克宏的執政黨之間,是存在一批兩者都不認同的左翼選民的,且這個數量相當可觀。

馬克宏。圖/Shutterstock

他們的參選可以為這個群體提供發聲渠道,讓這些選民選擇最適合自己的候選人,故參選的正當性也源自於此。

正當性有了,他們的舉動是否真讓對手「漁翁得利」呢?從這次法國大選的結果來看,恐怕答案也是否定的。

NUPES 有高達 471 名候選人進入了第二輪決選(應選議員總數為 500 多名),但最後勝出的僅有 131 名。事實上,這次的第二輪決選體現出了「反梅蘭雄公投」的性質(梅蘭雄在總統選舉結束後,就開始呼籲法國選民讓他成為總理),大多數 NUPES 候選人雖然得以順利進入第二輪,卻難以擊敗他們的對手,因為大多數選民更不希望梅蘭雄擔任總理

換句話說,即使這些異議候選人不參選,從而讓更多 NUPES 候選人進入第二輪,梅蘭雄距離他的政治目標其實仍相當遙遠。

既然如此,哪裡談得上讓對手漁翁得利呢?沒有異議候選人的後果,是對應選區中超過 10% 的選民無法選擇最貼合他們心願的候選人,而只能退求其次,並以此為代價換取 NUPES 多幾個席位,這值得嗎?又符合代議制民主的精神嗎?

更何況,我們還得考慮到兩個問題。首先,這些因異議候選人分票,導致未能進入第二輪的 NUPES 候選人,本身實力可能就較為有限,即使他們進入第二輪,獲勝概率恐怕也很小。

再者,這些投票給異議候選人的選民,在沒有異議候選人的情況下,真的會投給 NUPES 候選人嗎?這恐怕很值得懷疑(註五)。既然如此,我們就更不能斷言分票有多大效果了。

當然了,因爲選舉模式不同(法國通常爲二輪選舉制),異議候選人在台灣的分票效應會更加明顯,不少時候也確實會造成讓對手漁翁得利的結果,這種現象肯定是比法國要多。因此,關於異議候選人,我們還需要結合實際情況來作判斷。

現代民主政治需要「異議候選人」

長久以來,代議制所面臨的詬病有許多,其中常被談及的一點便是「兩個爛蘋果選一個比較好的」。異議候選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這個問題,因為這意味著選民有了更多選擇,可以選擇更符合自己口味的那一個,這顯然是符合現代民主精神的。

台灣自解嚴以來已歷經多次選舉,脫黨參選者甚多,然勝者寥寥。但獲勝者少並不意味著沒有,國民黨的陳玉珍便是個典型例子。時過境遷,這位昔日的脫黨參選者如今已成了國民黨的代表人物之一,在眼球的專訪中,陳玉珍談及了她勝選的原因:選民服務做得好。

國民黨的陳玉珍是脫黨參選的典型例子。圖/陳玉珍臉書專頁

這一原因的真假姑且不論,在脫黨之後還能有這麽多人選她,這本也說明了她確實能在很大程度上代表金門的民意──至少比國民黨當年提名的人更能代表。政黨可能受到諸多原因掣肘而不能提名充分代表民意的候選人,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健全的公民社會理應有異議候選人挺身而出。

或許你會說,政黨有許多,民意可以由其他小黨的候選人代表不是嗎?然而我們都知道小黨的發展有諸多限制(註六),小黨候選人很可能缺乏足夠的政治能力以及知名度,選民對其的信任度也較差。在這種情況下,若更能代表民意的大黨候選人不願脫黨參選,小黨候選人又不被選民所知,最終選民還是回到了「選爛蘋果」的困境當中。

筆者必須強調,我絕對不是在鼓勵大規模的脫黨參選,法國這次選舉有 500 多個選區,但是社會黨的異議候選人僅有 60 名左右,這足以說明異議候選人應該是一種例外,而非常態。僅有當選區提名者確實不能呼應民意,而自己又有一定能力時,脫黨參選才是一種妥當的選擇。

在法國以外,以異議候選人的身份贏得重要席位,在近年來也是有案例的,美國阿拉斯加州選出的參議員麗莎・穆爾科斯基便是例子。2010 年共和黨並未提名她,但她堅持參選到底,最終以海選(選民須在選票上書寫另選人姓名)的方式取得了超過了共和黨官方提名者 4% 的成績,贏得了選舉。

總之,筆者認為,異議候選人確實應當存在。我們不應在異議候選人出現的第一時間,便指責其「破壞團結」,畢竟選民更喜歡他們也是有可能的事。退一步講,即使這些人最後失敗了,但若是他們取得了可觀的選票,政黨也須要反思為何有這麽多選民投給了他,而不是政黨提名的候選人。

圖/Shutterstock

註一:法國社會黨在 2017 年總統選舉、國會選舉與 2019 年歐洲國會的表現都欠佳,但其在 2021 年的法國地方選舉中表現相當出色,不僅守住了巴黎市長之位,同時還守住了法國本土 13 個大區委員會主席中的 5 個。
註二:「共和國前進」是一個年輕的政黨,提名者多為其它政治立場相差較大的傳統政黨出身或政治素人,故出現提名爭議的可能性較大。
註三:社會黨第一書記奧利維耶・福爾曾在電視采訪中宣稱這些異議候選人不再是社會黨人,但實際並未有開除黨籍的動作。
註四:這些異議候選人往往和激進左翼黨(過去長期為社會黨盟友,此次國會選舉與社會黨分道揚鑣)等政黨一同被歸類為「各種各樣的左翼」類別,然而一些民意調查並未給出該選項,例如 https://cluster17.com/wp-content/uploads/2022/06/notice-technique-2.pdfhttps://docs.cdn.yougov.com/gzp6ruw96d/VI_Tables_10-Jun-2022-Publish.pdf
註五:有民意調查顯示立場接近社會黨的選民中有 31% 在國會選舉中寧願選擇執政黨也不選擇 NUPES,可見:https://www.ifop.com/wp-content/uploads/2022/06/119275-Rapport.pdf
註六:此次法國選舉中一些左翼小黨也結成了聯盟以抗衡 NUPES,主張自己代表 NUPES 和執政黨之間的第三條道路,結果比社會黨的異議候選人要慘烈許多。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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