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電影《媽的多重宇宙》試圖以科幻命題與超級英雄片型,重新訴說女性作為妻子、母親、女兒等身份的不自由,無法在父權掛帥的社會徹底施展,從而藉由「宇宙搖」等超現實的科幻情節,遇見多重相異宇宙的自己,進而找到看透生命的解方,更呈現女性的真實形象,不必是強調「陽剛力量式」的女超人、女英雄,也不僅是男性附屬的妻子、母親或女兒,得以是她們自己即可。
無獨有偶,近兩年國際影壇間亦不乏電影作品,描繪女性主人翁如何藉由虛構化的情節,重新掌握自身生命話語權,開脫外在困境與內心傷痛。
《們》以超現實的肉體恐怖,直擊陽剛文化加諸女性的暴力輪迴;《柏格曼的島》以戲中戲結構,訴盡女性在婚家體制下,無得透風的情慾;《親愛的童伴》則宛若《回到未來》穿越時空,藉由兩代女孩間的相互凝視,療癒女性成長的寂寞心事。本文將深入剖析這 3 部近期新作,拋磚引玉,與讀者交流觀點。
- 小提醒:以下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們》:女性逃脫陽剛氣概的「超自然歷險」
英國導演亞力克斯嘉蘭的前作《人造意識》,曾呈現女機器人反擊人類的科幻寓言;《滅絕》描繪一批歷劫傷痛的女性科學家,探究被神秘「微光」籠罩的禁區。新作《們》則褪去科幻外皮,卻仍著眼於女性在當今社會的困境,描述主人翁哈珀歷經家暴丈夫身亡後,遠赴鄉村莊園療傷,卻接連遇上令人費解的超自然事件,暗喻女性難以逃脫父權社會的命運。
電影前段,哈珀至鄉村散步時,曾對著一處深邃洞穴發聲歌唱,另頭傳回相似回聲音頻,宛如共譜成一組「女性阿卡貝拉」,隨後在洞穴深處即出現神秘「樹人」,對哈珀窮追不捨,甚至數度侵入度假小屋。

哈珀的「發聲」喻示女性欲展現其主體性,「樹人」則表現女性遭根源歷史的父權社會追擊。例如:哈珀向丈夫提出離婚時,對方情緒勒索以死相逼,更以曾許下婚姻「承諾」進行道德綁架;溫順神父以宗教之名撫慰哈珀,卻告誡是因為她未能寬慰丈夫的家暴行徑,才釀成死亡悲劇;教堂外小孩要求和哈珀遊戲遭拒,竟痛罵哈珀是「婊子」;莊園管理員對哈珀展現「騎士精神」,一方面想英雄救美,卻又同時質疑哈珀為何「獨身」來度假。
除卻哈珀丈夫之外,《們》男性角色多半由演員羅里金尼爾分飾,非指行徑醜惡男性擁有相同面貌,而是當女性的一舉一動戳破男性的自尊,他們便披上「有毒陽剛氣概」(Toxic Masculinity)的面容發動襲擊,進行男性說教、蕩婦羞辱、道德情勒。
片末,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莫過於再度侵入小屋的「樹人」,以肉體恐怖姿態,輪迴「生產」出一個個男性角色逼視哈珀,象徵女性在父權社會下,深陷於恐怖情境的迴圈。
片中曾引用英國詩人薩繆爾丹尼爾《海妖與尤利西斯》的詩句:「美被創造出來,是為了被消解或杜絕。」(For beauty hath created been T' undo, or be undone.)暗指女人如同海妖,以美貌誘惑男人,致使世界走向消亡,女性的存在即是罪魁禍首。而《們》正像是女性受害群像的回音,以超自然「樹人」的追擊,虛構肉體恐怖情節,羅織出女性深受體制無孔不入的侵害,並且予以反擊。
電影透過畫面與敘事具象化哈珀的遭遇,驗證其遭受折磨並非女性「想太多」,如同導演亞力克斯嘉蘭也曾與訪談提及,片中奇觀絕非哈珀創傷所致的幻覺,而是真切發生的事實:
如果電影情節只是她的腦中幻想,那會讓這部片處於不道德的狀態。
同時,父權社會要求女性溫良恭儉、懂得退讓,並且體諒男性的話術,最終也顯得不堪一擊,讓哈珀得以鄙夷「樹人」起身反擊,並在結局與她遠端通話的孕婦好友團聚,令女性終究得以結盟。
《柏格曼的島》:以絕妙「戲中戲」回擊父權體制
相較於《們》、《媽的多重宇宙》為男性編導的創作,《柏格曼的島》則是法國女導演米雅韓桑露芙的作品,藉由片中一對美國編劇夫婦,前往被大師柏格曼視為「繆思之地」的瑞典法羅島(Fårö)度假,對應出世人看待藝術家「性別」之差異;而女主角克莉絲最終以闡釋自己的創作,藉由影像具現戲中戲的虛構文本,審視女性身處婚家體制內的困境,可視為女性創作者對自身性別困境的宣言。
眾所皆知,瑞典國寶級導演柏格曼一生多產,不僅曾導演過 62 部電影、超過 170 齣劇場戲劇,《野草莓》、《第七封印》、《假面》、《芬妮和亞歷山大》等片更成為傳世經典。然而,他在戲外「私生活」也同樣豐富,擁有 5 段婚姻、9 名子女,據傳更曾有過數十名情婦,並曾與長年合作的女星哈里特安德森、比比安德森、麗芙烏曼交往過。
幾乎可被封為「渣男」的柏格曼,不僅多次婚內出軌,還會對多任妻子辯稱道:「因為我擁有多重生活。」他更因全心投入於工作而罔顧家庭──成為影視界的偉人,卻對親生子女不聞不問。這也令《柏格曼的島》主角克莉絲曾於片中,對著崇敬柏格曼的丈夫說:「我喜歡一致性,我不希望我愛的藝術家,在現實中卻是個渣男。」
《柏格曼的島》克莉絲與丈夫東尼的關係看似美好,卻始終有所隔閡與芥蒂,可從克莉絲的幾處行徑看出端倪:她脫隊不與丈夫同行觀光行程,反倒與剛認識的電影系學生遊歷海灘;她發現東尼劇本中,繪有裸女遭性虐待的圖片卻默不作聲。劇情下半段,她向東尼尋求建議,講述自己劇本《The White Dress》,描繪已婚且育有一女的女主角艾美(與克莉絲處境相同),與舊情人約瑟夫於法羅島上重遇的故事,暗示克莉絲在現實亦有情感出軌的跡象。

片中,克莉絲曾質疑如此美麗的法羅島,卻孕育出柏格曼抑鬱之作,令她有感而稱:「這麼寧靜美好,我卻覺得壓抑。」正如同她明媚婚姻之下也有所陰影。片中,她向丈夫東尼尋求建議時,即稱自己在創作上「卡關」,也顯示她身為女性的「卡關」困境──應當固守婚家體制做個世俗認定的「好女人」,還是勇於追求愛情與生活的自由?
戲中戲《The White Dress》也著實反映出克莉絲的困境:筆下的艾美正如自己的化身,當她期望與舊情人約瑟夫再續前緣,對方卻質疑她「想和兩個男人、生兩個小孩」並不合理,立即顯現世俗看待男女兩性之別。
《柏格曼的島》導演米雅韓桑露芙也在訪談提及,自己多渴望能像柏格曼成天待在法羅島、專注創作與個人生活:「但我生理上不可能生 9 個孩子,也不能拋下小孩去拍電影、對成為『壞母親』的念頭麻痹。」
片中,克莉絲也不像柏格曼等男性創作者,可以風流仍獲得掌聲,為求藝術及愛情自由,而殘忍犧牲家庭;戲中戲《The White Dress》正反射著她的痛苦之處,如同米雅韓桑露芙藉由《柏格曼的島》抒發她作為當代女性的不甘。

《The White Dress》之中,艾美玩著英國十字戲,遭玩伴揶揄她因為不認輸而恣意改變遊戲規則,可視為克莉絲、甚至米雅作為女性,以創作企圖向父權體制對抗,也藉以梳理內心的混亂。
片中多次提及柏格曼生前深信來世之說,認為其最後一任妻子英格莉馮羅森仍在故居徘徊。《柏格曼的島》接近結尾,克莉絲造訪柏格曼故居找尋靈感,卻在恍惚之際睡著,被《The White Dress》中飾演約瑟夫的安德森喚醒,時空已跳至《The White Dress》的拍攝期──虛實由此重疊,克莉絲迷戀而苦惱的對象不證自明,更表示她不願替安德森寫場在柏格曼故居的戲,欲拒還迎地間接承認對方的地位,正如同死後的英格莉,仍陰魂不散佔據柏格曼的心頭。
《柏格曼的島》拍出親密關係之中的「鬼魂」,呈現婚家體制賦予女性的陰影,即便無得改變現狀,但也藉虛構的戲中戲情節,再現當代女性的困境。片中,克莉絲曾換上紀念品店販賣《假面》演員比比安德森的墨鏡、捨去丈夫給予的款式,象徵本片欲褪去男性視角,傳遞女性目光所及的視野,正如同米雅韓桑露芙企圖在柏格曼盛名之下,重新賦予法羅島全新面貌,成為她戲外也以虛構創作,代替克莉絲、艾美等當代女性的一次回擊:
這是一段不可能的追尋,但這也是我如何將這裡變成屬於我的地方,而非反過來被這座島囚禁。
《親愛的童伴》:無特效「科幻穿越」,化解女性成長傷痛
《們》與《柏格曼的島》分別以男、女導演,呈現成年女性的困頓,相較之下法國導演瑟琳席安瑪的《親愛的童伴》,看似是描繪女孩奈莉面對外婆去世,跟隨父母返回舊居整理遺物的家庭故事,卻以科幻穿越的情節,串連起家族 3 代女性的內心酸楚,重新凝視女人的起點──女孩,化解女性成長歷經的傷痛與不安。
回顧瑟琳席安瑪過往作品,不僅呈現女性於父權社會處境,更著眼於描繪女性間的細膩互動,包含首部作品《愛上壞女孩》描述 3 名水上芭蕾少女的青春情慾之旅;《裝扮遊戲》則是喜愛扮男裝的女孩,與母親、妹妹與鄰人女孩間穿透性別認同的探索;獲得坎城最佳劇本獎的《燃燒女子的畫像》,更以 18 世紀畫家與伯爵之女的同性戀情,訴盡女性的渴望與迫於現實的限制。
《親愛的童伴》猶如是將《燃燒女子的畫像》戀人的凝視,從藝術繪畫的「看與被看」、「畫與被畫」,轉換至母女之間,追溯家族記憶傷痛的源頭。奈莉的母系家族患有遺傳疾病,外婆即因此而久病過世,令媽媽瑪莉詠在送走外婆後黯然傷神、不告而別,留下與父親於外婆家獨處的奈莉,無法滲透母親的愁思而困惑,在森林漫步時意外遇見年齡相仿的女孩──竟是兒童時代的母親。

不似《媽的多重宇宙》環環設計「宇宙搖」才得以穿越時空,或《們》以場景移師鄉村創造超自然空間──《親愛的童伴》毫無特效加持、空間轉換,全靠精實的劇本與鏡頭,達成影像魔法。導演瑟琳席安瑪僅於指導兒童演員 Joséphine Sanz 時,幽默告訴她在森林裡穿越時空時要奔跑:「這是一個動作場面,妳就像詹姆斯龐德一樣。」
奈莉與童年的瑪莉詠一拍即合,起始於訴說彼此心事。童年瑪莉詠提及對家族病症的恐懼,憂慮已拿拐杖不良於行的母親(即為奈莉的外婆),以及即將到來讓自己免於病症的手術;奈莉則從童年瑪莉詠身上,窺見成年母親淡漠神情下深埋的憂傷,從而也向童年瑪莉詠,訴說自身內心的擔憂與懷疑。
《親愛的童伴》以虛構科幻情節,達到當代許多大製作科幻電影難以觸及的高度,它歸返過去,解開女性內在傷痛之謎底,如同奈莉了解母親童年的孤寂與傷痕,也從童年瑪莉詠口中認可母親的悲傷並不是因為自己,從而獲得解脫;《親愛的童伴》也來自未來,賦予女性成長療癒的允諾,童年瑪莉詠遇見未來的女兒奈莉,得知自己將尋至愛人、產下女兒,並成為女演員,讓她更有勇氣面對未知,深信自己能順利長大成為「女人」。

片中亦有戲中戲:兩位女孩沉醉於表演遊戲,分飾法官與嫌疑人,法官台詞稱:「秘密並非我們拚命隱瞞的事情,而是那些我們無人可訴說的事情。」替闡述女性內在幽微傷痛的《親愛的童伴》做了最佳註解。
此外,電影裡除卻畫龍點睛的父親之外,全無男性角色,專注讓女性人物發聲,呈現陽剛敘事、商業掛帥之外,那些「無可於銀幕上」訴說的故事。
當今 21 世紀,女性意識乍似抬頭,但性別歧視、厭女情結依舊存在。銀幕上,我們絕對需要有更多元的女性角色及故事,而非僅是過於理想化的女英雄、男性凝視創造的「傻白甜」及蛇蠍美人、或附屬於男性角色的伴侶和家人。
《們》、《柏格曼的島》、《親愛的童伴》這 3 部電影,即以截然迥異的方式挑戰影像敘事的可能性,再現女性的真實樣貌與處境。導演瑟琳席安瑪也表示,自己仍會持續為訴說女性的故事而努力,她說:
現在我試圖嘗試更多事物──並用各種拍片手段,去做感覺對的事。我正在遠離敘事衝突、避免在銀幕上呈現暴力。而政治氛圍的改變,當然也影響我再現真實的想法,但這與美好的作品並不相違背,你不覺得嗎?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