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許多人都曾有過這種經驗：走在街上、抬起頭來，卻不小心和路人四目相對；或是搭乘大眾運輸工具，與陌生人肩並肩相坐的時候。每當這些時刻發生，當下的你，心裡都在想著什麼呢？
每當我遇到這種情況，總是覺得「應該要做些什麼」，於是嘗試給對方一個善意的微笑，或是點個頭示意。然而，我卻時常得到「冷眼看待」的回應，或是被投以一種「妳很奇怪」、「這個人想幹嘛」的神情。當然，還是會有那幾個幸運天，對方也回給我一個簡單卻不失禮貌的微笑。
然而當這些「幸運天」是照三餐發生，而且對方還跟你聊到不想讓你下車的時候，原本總是期待陌生人有回應的我，竟也默默地戴起了耳機⋯⋯
點頭打招呼是基本，聊天是日常
澳洲人「熱愛聊天」這件事，在我出發前往當地之前，已經早有耳聞。當時我的腦袋裡不斷推演著那些和陌生人聊起天來的電影畫面──時常被投以「怪異」眼光的我，對於這個即將到來的轉變，其實感到雀躍。
而剛抵達澳洲的前幾個月，我的確熱衷於「和陌生人聊天」這件事。火車座位對面的大學生、大街上的街頭藝人、長椅上的老奶奶、巷子裡的街友、隔壁桌的情侶⋯⋯，只要他們透露出繼續聊下去的意願，我幾乎都奉陪。
記得有一次，我在前往與朋友晚餐的路上，看見一位街頭藝人在街道上擺滿了畫作，鮮豔的色彩吸引了我的注意，於是我停下腳步欣賞了一會兒。
「妳喜歡嗎？」正在作畫的他，突然轉頭問我。
「我很喜歡你用的顏色。」我回答道。
於是他開始詢問我有沒有畫畫的習慣、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麼，而我們的話題也一路延伸到彼此身在澳洲的原因。後來我們一起席地而坐，直到我喝完了手中原本 8 分滿的咖啡，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坐下來將近 20 分鐘之久，這才急急忙忙地向他道別，趕緊前往赴約的地點。
那是一個美好的經驗，但並不是每一次的聊天都是如此令人愉悅。
不陪我聊天，就不讓你下車？
某天剛結束整日的工作，我帶著疲倦的身體走進超市，隨便抓了幾樣食材，就趕緊搭上離開市區的火車，準備回家。隨著火車越開越遠，車廂裡的人也只剩下小貓兩三隻，這時一位看起來打扮前衛、約莫 20 出頭歲的女生上了火車。
剛好對坐的我們，向彼此打了個招呼。她看著我疲倦的臉，問道：「今天很漫長嗎？」
我點了點頭。她笑了一下，於是我們開始了一般的閒聊。
整段過程是非常放鬆愉快的，就像我平常在車上和其他陌生人聊天一樣，並沒有太多差異。或許是我們聊天的過程非常輕鬆自然，令人感到很自在，她突然丟出一句：「其實我今天過得很糟。」語畢，她的臉突然垮了下來。
我下意識地詢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也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的感情問題。20 分鐘過去了，她的話匣子依然關不起來，而我也快到了該下車的站點。
疲累的我已經聽到出神，滿腦子只想回家當我的「沙發馬鈴薯」，但看著她落寞的表情，我只好委婉地說：「嘿，我下一站就要下車了，如果妳改天想找人聊聊，我們可以交換電話。」
沒想到就在這時，她突然抓住了我的袋子，「妳要走了？再陪我聊一下，一下下就好！我的站也快到了。」
「我⋯⋯我真的要下車了。」看著她死命地抓著我的袋子，我內心充滿了疑惑：難道是我的語氣不夠堅定？還是我拒絕的方式不夠明顯？她似乎沒辦法感受到我真的需要下車，彷彿我突然變成了她的心理諮詢師。
在到站前的那 5 分鐘，她依然不停地要求我陪她聊天，而我也不停地婉拒，但手中的購物袋仍然被緊抓著。眼看火車即將到站，最後我語帶不悅地用力抓起袋子，丟下一句：「我該走了。」接著頭也不回地走出車門外。
「閒聊」是一種生活文化？
回家之後，我和澳洲室友抱怨起這件事。
「你可以相信嗎？她竟然就抓著我的袋子！」我一邊把晚餐丟進烤箱，一邊述說著剛剛發生的事情。
沒想到我的澳洲室友卻開始瘋狂大笑，「我們是真的很愛聊天打發時間，在火車上或是等待時，和路人聊個幾句是很基本的，也算是一種禮貌吧？但當我們不想聊天的時候，都會很明白地拒絕對方，讓對方知道『我現在不適合聊天』。」室友一邊看著電視、一邊笑著說，「但妳要是散發出一種『歡迎聊天』的氛圍，那真的就會沒完沒了。」
剛到澳洲，身處在一個新環境的我充滿了好奇心，對於所有的新事物、新習慣，都像是正在旅遊般地感到興奮；然而當時間久了，「閒聊」這件事慢慢變成照三餐發生的「日常」時，我才意識到，這並不像在台灣久久碰到一次的「聊得來的緣分」，而是他們每天上演的「生活文化」的一部分。
「我也有這個問題，我不喜歡聊天、又不太會拒絕別人，所以我都戴著耳機，即便我沒在聽音樂。」另一位室友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個性相對內向的他，並不擅長聊天。
後來的我，依然熱愛與陌生人閒聊兩句，也因此結交了許多朋友，故事細節歡迎參考我在《換日線》發表過的文章：〈異國忘年之交：70 歲「魔鬼代言人」給我的那些功課，是人生第一次的練習〉、〈拒絕我鈔票的西班牙歌者，扭轉了我的夢想價值觀：「獎賞就是表演本身，而不是表演後的報酬」〉。
但不同的是，我的包包裡多了一項必備物品──在「歡迎聊天」的那些日子裡，我的耳機就好好地躺在我的包包裡；但要是剛好碰上「請勿打擾」的時刻，耳機就會出征了。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