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期選了「教育中的公平與社會正義」課程（Equity and Social Justice in Education），教授提及女性權益和 LBGTQ 族群在現今波蘭政府統治下受到壓迫；另一門「今日波蘭 」（Poland Today）其中一堂的主題是「波蘭如何成為一個憤怒的女人」（How Poland Becomes an Angry Woman）簡述波蘭女性在社會中地位的流變。課程後半段，也提到目前波蘭女性們遭受法律的權利剝奪，與數次大規模上街抗議。
這幾門課，讓我出現了縈繞心頭的疑惑，也是個契機，使我想探究波蘭女性的權益到底歷經多少變化。畢竟在不了解當地語言的國家生活，對資訊的接受或感知能力就像蒙了一層紗——我在波蘭日常生活當中，似乎沒有特別察覺到女性被不公地對待。
沒想到，在一連串的資訊搜查、詢問教授、和身旁的波蘭朋友聊天之下，竟發現波蘭曾為列女權進步國家的先鋒，到現今一步步變成「對女性墮胎權益限制最嚴格」的歐洲國家之一，這其中的變化就像一池深水，越挖掘越看不見底。
不過，女權倒退簡言之可歸納成兩大因素——政治與宗教。
波蘭，曾是歐洲女性有投票權的先鋒
如要感受現今的女性權益走下坡，勢必得先了解過往的發展。自 1918 年 11 月初，由政府授予波蘭女性投票權，11 月底，波蘭女性獲得參政權，並於 1919 年下議院當選第一批女性議員。
相較於其他歐洲國家，如荷蘭（1920 年）、法國（1945 年）、瑞士（1959 年部分地區女性獲得投票權，1991 年全國所有女性才有投票權），可看出波蘭在女性權益方面遙遙領先。
任職於亞當密坎凱維奇大學語言學博士 Marta Mazurek，同時也是跨學科文化性別和身份研究中心委員會成員，簡述波蘭女性歷史當中提及，自一戰到二戰過後，1960-1970 年代中，波蘭境內並沒有任何推進女性權益的浪潮。
除了因為當時中產階級沒有影響力之外，更重要的是二戰後大量女性投入勞動市場、開始發展對於幼兒教育的基礎建設；並且相較過往，男女性別角色的特定印象開始模糊，無疑間接賦予女性更靠近平等的地位。
宗教是脫離共產的救贖，女權卻成另類犧牲品
然而，正當一切看似朝益發平等的路途邁進，波蘭境內長期積壓對共產主義的不滿，讓女性權益出現轉折。
二戰後，蘇聯扶植傾向共產主義的波蘭政府，共產思想席捲社會，開放婦女就業、貢獻勞力是其中一項進展。不過，共產主義的帶領衝擊社會經濟表現，人民對生活條件不滿益發高漲，促使工會成立，引發當時大量罷工。
1989 年，推翻共產主義政府的重要事件「圓桌會議」（工會與當時共產政府的協商），其中不少波蘭主教作為居中協調人。而波蘭籍出身的聖保祿二世教宗，在該時期拜訪自己的國土，其演說更是激起不少波蘭人民的凝聚力，也被視為間接推倒共產主義的因子，進一步加深人民對天主教會的信賴。1990 年代，有將近 70% 的波蘭人民是虔誠的羅馬天主教。
波蘭社會遂瀰漫對共產主義的反抗，原來是針對經濟衰退與受威權壓迫的不滿，卻將女權一併視為「共產主義代表作」；再加上寄託於波蘭羅馬天主教會的信仰，以及天主教教義對女權的保守態度，性別平權便一步步下跌。
但，退步的女權，又為何會從生活中走入政治與立法現場？
對於生長在台灣的宗教環境的我們來說，大概很難想像信仰的價值會影響社會之大，遑論相信對於政治能產生重大的影響力。了解波蘭歷史背景以前，我個人一直以為政教合一、宗教會影響政府決策，全都是僅存在國高中歷史課本的事情。
然而，直到這一趟來波蘭交換，才驚訝地發現：在許多國家，歷史尚未成為過去。
女性權益有許多面向，這次先將重點放於近幾年、或是說近 20 年來，波蘭全國討論最沸沸揚揚的「墮胎權」。
連「胎兒異常」也不能墮胎？波蘭社會的拉扯
介紹波蘭墮胎權益的變革前，簡介一下全世界大多數國家合法墮胎的理由有以下 6 項（台灣也採行，但不包含第6項）：
- 影響生命安全
- 基於犯罪因素 （例如：強暴）
- 胎兒異常
- 基於生理或心理健康因素
- 社會或經濟因素
- 根據個人意願要求
自 1993 年，由神職人員進行一連串的遊說過程，法院廢除了上述 4-6 項的墮胎情況，波蘭成為歐洲地區擁有最嚴格的墮胎法之一的國家。儘管當時引起波蘭婦女不滿，然而社會上並沒有太多關注，主因當時人民仍正在走出上述共產主義統治帶來的創傷，而羅馬天主教會的身份成為波蘭人民找回自身族群認同的重大依賴。
因此，不論是右翼或是左派的政府，都對此做出讓步。同時教會也在這段時期收回共產時期被沒收的財產，至今仍是最大最有力的遊說團體之一。
時間快轉至 2005 年，波蘭右派保守政黨「法律與正義」（ Prawo i Sprawiedliwość，以下簡稱 PIS）上任至今，其價值主張與教會靠攏，關於女性避孕、墮胎議題偏向保守，同時對多元性別也非正面看待。
PIS 與天主教會一直保有密切的友好關係。2016 年，再次由宗教團體進行遊說，促使議會討論一份「全面禁止墮胎」的草案。
不過，這份誇張的草案並沒有讓人民買單，還引發大規模的全國性罷工，稱「黑色星期一」。當時，上街抗議的波蘭人民皆穿著黑衣，表達對該草案的不滿，而波蘭境內的各個大城市如華沙、克拉克夫等都出現大規模抗議，歐洲其他城市也出現聲援的上街行動，使得該草案最終並沒有通過。
不過，4 年後的 2020 年的 10 月 22 日，夢魘再度席捲而來，「全面禁止墮胎」同樣由保守的天主教團體提案，以公民倡議的方式進入議會，要求憲法法庭審查現行法律是否違憲。當時 PIS 為主導議會的政黨，同樣出身 PIS的總統 Andrzej Duda 在採訪中義正嚴詞表示：「如果該法案送到我的辦公桌前，我一定會簽署，將畸形兒童打掉，相當於扼殺一條生命。」
最終波蘭憲法法院宣布「胎兒異常」也將從孕婦墮胎的可能情況中廢除。值得注意的是，「胎兒異常」是過往約 1000 例合法墮胎中，90% 以上的墮胎原因。因此該判決一下，幾乎否決了所有波蘭女性在自己國家墮胎的可能性。
判決一出爐，波蘭各地城市輿論再度炸開，數十萬進步派的波蘭人走上街頭。
然而，儘管政府的支持率因為更加限縮女性墮胎權益而下降，且年輕一輩對於教會的不信任逐漸提高，但時至今日，主流社會的價值仍舊沒有太大的改變，波蘭女性依然在為自己的墮胎權利奮鬥。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領導人 Marta Lempart，被英國《金融時報》評選為 2020 年度女性。但擔任波蘭女性墮胎權益重要的精神領袖的她，也面臨因抗議活動帶來的 80 多項的刑事指控。
另外，波蘭 NGO「墮胎夢想隊」（Aborcyjny Dream Team，主要向婦女提供墮胎的相關訊息與建議）其中一名成員J ustyna Wydrzyńska，也因向遭受家暴的懷孕女性提供墮胎藥品，面臨刑事上最高 3 年有期徒刑的判決。
越關注，越悲傷
我曾詢問過系上教育學系教授 Celina：「我不理解宗教領袖是如何辦到，現今依然能能左右政局的能力？」
教授回我：「第一，波蘭是一個同質性很高的國家，大多數是天主教信仰；第二，宗教也掌握了媒介與教育等話語霸權。舉個例子來說，Tadeusz Rydzyk 是波蘭滿有影響力的神父，他創立一所大學，同時也擁有自己的電台。再加上佈道時對信眾的影響力，他可以傳達自己的政治傾向，以及對性別角色的想法。」
對於從小生長在台灣環境的我來說，以上的一切都令人難以想像。歐洲，給我的印象是自由、擁抱多元與尊重個體，卻沒想過現今的波蘭，仍是保守主義的社會。
越深入了解，越有種無能為力的哀愁，不禁想起當我問其中一位波蘭女性朋友 Ala 相關事件的看法時，她回應：「你說的沒錯，宗教的干涉只該存在於過去，但現實是，它就是我們現在身處的環境，」「越是關注越悲傷，我現在情願選擇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這些事上。」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