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姜冠霖
隨著《國安法》2 年前通過在香港實施，隨之新修訂的《電影檢查條例》讓電影檢查員能在事前審查、並有權拒絕任何「不利國家安全、明暗示觀眾犯罪，任何可能產生煽動或干犯國安法之影片」上映。於是，一部在香港拍攝、發生，卻不得於香港上映的紀錄片《時代革命》便走上多舛的征途。
面對中國政府的全面封殺，本片除了在台灣、馬來西亞等地院線上映外，膽敢挑戰中國上映的其他國家可說是少之又少；直到今（2022）年 4 月份，才又有更多國家、城市加入舉行放映會的行列。
沒想到，此片在上（5）月底於南韓首爾首映後，讓平時鮮少對中國人權事務表態的韓國竟也成為世界少數的播映國之一。不禁讓人好奇，韓國人竟然也關心香港嗎？又為何天高皇帝遠的韓國觀眾，在映後頻頻表示對香港「感同身受」呢？
抗爭、民主、催淚瓦斯
「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五大訴求，缺一不可！」3 年前的抗爭畫面才剛從大銀幕中放映而出，坐在筆者一旁的香港人就已經開始哭了。
香港反送中抗爭紀錄片《時代革命》被選作 2022「Seoul Larkspur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首爾翠雀花國際人權電影節）開幕片。該影展上一屆原多以北韓相關人權電影為主，於本屆則延伸至中國鄉村、歐洲難民、香港抗爭等人權議題作品。
有趣的是，影展主辦人便是才在 2018 年代表韓國現執政黨參選首爾市長的前京畿道知事金文洙。目前僅舉辦兩屆的電影節，除了放映各國人權大片外，還開放各式人權主題新銳導演參展，主辦方在展中不僅提供贊助、頒獎典禮，更在上屆邀請到與當屆選片主題相關的駐韓日本、土耳其、波蘭大使頒獎；本屆也邀請了首爾市副市長、統一部長官參與贊助，官方支持味道濃厚。
5 月 24 日舉行於首爾光化門前「世宗文化中心」的放映會，是全韓國第一次公開播映本片。除了慕名而來的韓國各地觀眾，在活動現場也能發現許多在韓港人專程來參加影展，就是為了觀賞此片。
作為電影節的開幕片，進場前就能看見工作人員皆穿著寫有「시대혁명」（時代革命）的 T 恤，以及滿是電影海報、周邊的會場。但如同「Seoul Larkspur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執行長李長鎬所言：「這樣的電影能在韓國上映，是很難見到的。」以韓國的國家立場來說，如此觸動中國敏感神經的電影能在韓國播映、並且大張旗鼓地對外宣傳，確實不是件尋常事。
韓國與香港，相似的抗爭行動
《時代革命》忠實記錄了反送中抗爭從「反惡法大遊行」到「理大圍城」近半年的完整過程。即便片長達 2 個半小時，期間啜泣聲卻沒在影廳內停過，影展影廳內除了週末有閒前來觀影的長輩們，2、30 歲的觀眾亦不在少數，甚至佔了絕大部分。映後與韓國觀眾稍做訪談才發現，原來《時代革命》讓韓國年輕世代如此「感同身受」。
（香港的狀況）讓我想起韓國 80 年代的「六月民主抗爭」，當時要求透過民主程序直選總統而走上街頭與軍隊對抗的學生，和《時代革命》裡的市民幾乎沒有不同，很心痛。
雖然從以前在韓國就經常看到關於香港、台灣和中國關係的報導，但從未真的被觸動過。可是看到電影中高喊「香港獨立」的香港人後，切身感受到了自由和獨立的重量。
今年 30 歲、經過朋友介紹來觀影的上班族金小姐表示，紀錄片中的場面和 4 年前去香港旅行時的景點重疊，讓她心情感到非常複雜。
在《時代革命》中所看到的抗爭學生、要真普選的「五大訴求」、大量四散的催淚瓦斯，更讓她聯想起 1987 年促使韓國民主化的「六月民主抗爭」──同樣被鎮暴警察使用警棍、催淚瓦斯暴力驅離；同樣要求總統直選、公布死亡學生真相；市民與學生同樣採游擊戰在巷內四竄，讓鎮暴警察疲於奔命。以上種種，都與香港示威如出一轍。
唯一的區別，大概是韓國的「六月民主抗爭」最後成功促使執政當局向民意投降，政府發表「六二九宣言」（6.29 선언）宣布總統直選、釋放所有政治犯，使韓國由獨裁成為民主國家，人們也為當時犧牲的學生烈士在各地豎起紀念碑，並將這段歷史寫入韓國教科書。
但香港示威以後，《國安法》仍被強行通過、許多學生鋃鐺入獄至今，各種對抗爭的紀念都可能被政府治罪。相比之下，六月民運時學生們在街頭上大唱的抗爭歌曲〈如果那天到來〉（그 날이 오면），紀念被獨裁政府私刑致死的學生被寫進了韓國的教科書；香港的抗爭歌曲〈願榮光歸香港〉卻已在香港成為禁歌。韓國與香港兩地相似的抗爭內容，今日卻有著不同結果，令人倍感淒涼。
關心香港，韓國官民不同調
從反送中抗爭開始後，西方各國紛紛通過聯合聲明譴責中國政府對香港自治的干預。包括向來被韓國視為最重要盟國的美國也透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大力制裁侵犯香港人權的中國、香港官員並凍結其在美資產。但作為民主盟友的韓國本應力挺，期間對香港的態度卻「非常自制」，近乎是「冷處理」。
2020 年年中，反送中正如火如荼時，韓國外交部唯一一次對外表態表示：「（我國認為）香港在『一國兩制』的原則下享受高度自治，且繼續維護穩定與發展至關重要。」如此「有說等於沒說」的發言，卻已是在美國多次要求韓國表態之下，韓方所給出最大的支持了。
其原因在於，韓國長期對中國有高達 25% 的出口依賴，再加上北韓問題需要中國協助，政治現實的考量使韓國官方長期對香港態度冰冷。
韓國政府因為跟中國的利害關係複雜，沒有隨意發表支持香港的言論，但韓國國民其實是非常支持香港的啊！
當時，許多演員、藝人都有表態支持香港示威，也經常能透過報紙看見香港的消息，而且學校教授們也一直即時介紹香港的狀況。
28 歲的金先生則表示，在反送中以前，他並不知道香港人原來也有獨立的認同感，看見因為外部勢力而無法實現民主化令他感到難過，並再次領悟到父母一代對抗獨裁政權歷史的真實，以及中國共產黨的殘忍。
兩位受訪者不約而同地都向我提到，香港示威當時，在韓國光化門街頭每日都有支持香港市民的民間團體上街要求政府表態；不只如此，幾乎各韓國大專院校都出現了連儂牆與寫有「光復香港」等標語的海報，橫幅懸掛在校園裡，還因為如此發生了數起中國學生強撕標語，與韓國、香港學生衝突的事件。
衝突事發後雙方告上法院，韓國法律原規定只要是外國人，在境內皆不得參與政治活動，法官卻往往會做出僅懲罰撕毀海報的中國留學生之判決。足見韓國對自由民主的價值觀，官民不同調實在明顯。
在韓港人的意外與悲喜
南韓上映的當天，片中受訪者之一的戴耀廷教授，正因 2016 年立法會選舉宣傳「雷動計劃」被判入獄 10 個月。「時代革命」早已成為香港的禁語，只要提及都有可能被冠上罪名，因此不少香港朋友都羨慕我「有幸」能在韓國看到這部紀錄片，甚至說笑地擔心我會看完回港時馬上被捕。
但另一方面，我又很擔心如此混沌無序的香港映入韓國人眼簾，會從此成為他們對香港的印象。香港是一座很美麗的城市，亦有許多值得誇耀的地方。我們有自己獨特的歷史、文化、習俗、美食，我不希望韓國人對香港的印象自此就停留於《時代革命》中。
電影結束時，隨口與座旁的同齡香港觀眾聊起天，僅僅希望她能與筆者說些此片在韓國上映的感想，返家後便得到上述文字，表達了她對韓國人支持香港的意外與擔憂。
此次的放映讓許多在韓港人特地趕來首爾觀賞，看到在場除了香港人外的韓國人也哭得眼睛通紅，更讓這位香港觀眾感受到極大的鼓勵。
韓國民間普遍對民主抗爭的支持，因為政府態度常不為人知，在這次的特映會看見許多香港人與韓國人對抗爭經驗的交流，確實是「民主自由是普世價值」的再次應證吧！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