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裔阿根廷籍導演許煌（Juan Martín Hsu）的首部紀錄長片《月影歸途》（La Luna Representa mi Corazón）在 5 月 20 日於台灣限量上映，電影聚焦導演一家在白色恐怖恐懼下，移民至阿根廷的血淚史。
1970 至 1990 年代，在戒嚴的時代背景下，有一批台灣人選擇離鄉背井到阿根廷打拚生活，許煌的母親就是因此漂泊至阿根廷，並生下了導演兩兄弟，但卻在孩子 17 歲時，毅然決然又回到故鄉台灣。
許煌帶著對媽媽的思念，以及對於父親之死的疑惑，在 2012 年踏上台灣這塊土地，試圖找尋自己的根與歸屬。
本次代表《換日線》特別跨洋專訪位於阿根廷的許煌，和導演聊聊拍攝親密家人的困難與趣事，以及對於家和歸屬的感受，也談談他長期對於移民議題的觀察。
近距離拍攝家人的挑戰
那天，我在阿根廷時間的深夜，象徵歸途的月光正高懸時，和導演開啟視訊連線。
談起 2012 年為何會提起攝影機、來到台灣「勇敢尋母」，導演說：「媽媽離開阿根廷後，在那個 Skype 還不管用的年代，十年多來彼此都只能用電話聯繫。當年很想直接找媽媽，所以決定來到台灣，錄下她的影像。」
有趣的是，透過當時的隨手影像紀錄，他卻意外發現母親在鏡頭前很自然，因此萌生了拍攝紀錄片的想法。於是，從 2012 年的首次見面後，導演努力籌錢、籌備資源，想要再次來到台灣完成拍攝，但因為旅費所費不貲，又得空出 2、3 個月拍攝，一轉眼花了 8 年才成功重啟製作。
不過，起初的許煌，其實是想透過紀錄片找尋父親離奇死去的原因，以及那場謀殺的真相，「我問了很多人，講的都不清楚，好像只有媽媽知道爸爸死亡的真正原因。」但隨著拍攝的進行，許煌發現母親也不願完全透露父親的死因，於是默默把拍攝目標轉換為拍攝母親，想更認識她是什麼樣的人、在漂蕩過程中又有哪些辛酸。
在片中，可以看見 2019 年拍攝的素材和過去拍攝的相當不同，一方面是導演的攝影功力進步，另一方面則是他更有創作意識地在拍攝想說的故事：
我在 2012 年的拍攝是比較直覺性（impulsive）的，但 2019 年是已經有目的地想以非典型的「另類紀錄片」形式呈現。這次運用了比較特別的拍攝手法，常常將攝影機長時間擺在同一個位置 5、6 個小時，當家人習慣了攝影機，甚至忘了鏡頭的存在，就能表現得很自然。
除了長時間拍攝的手法外，《月影歸途》的另一個特點則是片中夾雜的劇情片段，在「實」的紀錄影像中穿插「虛」的小故事。導演解釋，這些小片段有點像是他在沉悶的紀錄影像中「出去透透氣（get some air）的感覺」，也有轉換場面的效果，更用以補足片中欠缺的濃烈情感元素──因為他和母親的互動、對談，多半比較「cold」。
「這些小片段，來自於我在台灣遇到的一些人，聽到關於他們自己的故事，於是希望他們能加入紀錄片的製作，但以表演的方式來呈現。」令人驚訝的是，這些短劇都沒有劇本，導演說，他讓這群素人即興發揮，並透過這些畫面與故事，傳達他自己真正想表達的情感訴求。
血淚漂泊，何處是家？
說起來，導演一家的經歷實在相當曲折：父母漂泊至阿根廷，父親後來卻意外身亡，母親又隻身回台離開兩兄弟，家庭一次次歷經離散。
許煌在片中花了極大的篇幅，試圖探索他的「家」，除了更深入了解母親，也開始認識過去素未謀面的台灣家人們。
「家庭對我而言確實是很重要的，因為我從未有機會認識我的家庭。」許煌這麼說，他很想知道他的「根」，更想了解母親當初為何前往阿根廷。「回來拍攝後，我見到了好多舅舅、親戚、朋友，也發現在台灣的家人真的非常多，光是家族裡的小孩子就有 27 個。」他笑著說。
在這尋根的探索過程中，他也意外發現原來外公是白色恐怖的受害者，這也是為何上一代得逃得愈遠愈好，甚至逃到遙遠的阿根廷。
而片中的其中一個高潮，就是導演和弟弟 Marcelo 的一場激烈爭吵，對於導演積極探索家族的行動，Marcelo 其實興趣缺缺，更不想出現在紀錄片中，「當時我是用機票錢、旅費才說服弟弟加入拍攝，因為我真的很希望他也加入這個過程。」導演分享。
不過，關於弟弟認為「在台灣的這些家族根本不重要」的想法，到了訪問的當下，導演也萌生了幾分認同：「隨著紀錄片的製作，現在我其實覺得，弟弟當時說的沒錯，對我來說真正的『家』是阿根廷的我、弟弟、媽媽，這才是最重要的。」
談到究竟如何徵得弟弟的同意，讓他最終出現在紀錄片成品，導演則笑笑地說，當時片子初剪完成後，他趁著弟弟剛迎接新生兒「還很感性」的時候，把影片傳給弟弟看。弟弟雖然不太喜歡這部作品，還是給了同意的答覆。
關注移民議題，在現代尤其重要
除了《月影歸途》外，許煌過去的幾部作品《仿冒市場》、《Mandarin Diamond》也都關注移民議題，特別是他所身處的阿根廷。
我很好奇，除了自身成長背景使然，為什麼他對於「人群移動」的議題有著滿腔熱血與關懷？
「在我看來，其實世界上每一個人都能算是移民，畢竟我們的爸媽、祖先都可能曾經四處遷移，」許煌認為，我們現在生存的世界，正是由數不清的移民歷程所形成，因此移民議題在現代特別重要，「造成移民的原因，可能有自然因素或政治因素，但無論如何，都是痛苦的經驗──因為必須要離開成長已久的故鄉。」
導演也提到了一個有趣的觀點：移民故事是「一體兩面」的。人的移動過程會有痛苦，因為要離去、離散；但這樣的移動又是快樂的，因為對於前往新土地的生活充滿希望，想迎接更好的未來，「對移民者而言，內心有不同的觀點，真的非常有趣。」
在觀賞《月影歸途》的過程中，觀眾得以一窺在白色恐怖的氛圍下，台人如何漂泊至阿根廷，在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女性的堅毅如何閃閃發光；移民第二代，又如何在探索家族秘辛的過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歷史定位與身分認同。
相信許煌在拍攝過程中，已經更認識自己和母親，也成功讓觀眾了解這一段跨洋移動史背後的血淚。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