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年代動作經典《捍衛戰士》(Top Gun)時隔超過 36 年的續集《捍衛戰士:獨行俠》(Top Gun:Maverick),終於在因疫情而數度延期後正式上映,相比起如今看來已經頗為過時的首集,後者極為出色的視覺效果、更加扎實的故事骨幹,證明了它值得全球觀眾的等待,因為這是一部專屬於大銀幕的商業鉅作。
同時,湯姆克魯斯以宛如「獨行俠」的角色形象,告訴受疫情重創的電影產業:身為碩果僅存的傳統超級巨星,59 歲的他依然可以一肩扛起一部誠意滿滿的暑期強檔。

- 小提醒:以下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首集 vs. 續作,對照與評比
過了超過三分之一個世紀,《捍衛戰士:獨行俠》(以下簡稱《獨行俠》)仍以首集的經典片頭做開場──航空母艦上,軍人們成了夕陽下的剪影,在磅礴的〈捍衛戰士國歌〉下準備讓戰鬥機起飛。

接著的故事走向,也幾乎按照第一集的操作:湯姆克魯斯所飾演的獨行俠先在一次任務中違抗上級命令,卻意外導致他被派往「頂尖小組」(美國海軍戰鬥機武器學校,Top Gun),其特立獨行的風格與軍中的團隊紀律陷入拉扯──當然,也要展開一段戀情。
不過,開場結構與首集相似的《獨行俠》,卻在角色情感上出現大相徑庭的描繪。比起剛剛擊退米格戰機而意氣風發的 24 歲小子,續集中的湯姆克魯斯多了皺紋,並非光榮回歸的老將,而是報效國家多年卻因屢次違規官階依然停滯的上校;與之相對的,則是當年有著瑜亮情結、以第一名畢業的冰人(方基墨 飾),到了續集時已是一聲令下無人不從的將軍,成為獨行俠若遵守常規即能在官場順遂的另一人生版本。
更加諷刺的是,獨行俠之所以能繼續待在軍中,全是靠著冰人的多年力薦所致,否則早已因忤逆軍規而退役。
片中一場兩人促膝長談的戲,獨行俠感嘆他所在乎的不是「自己是什麼」,而是「自己是誰」,前者指的是別在軍服上的勳章與官階,後者則是獨行俠唯一認同的飛行員身份,也是他只要能繼續開戰鬥機,當上校也甘願的原因。而重新被冰人指定回到頂尖小組擔任最新任務訓練官的他,得再度面對格格不入的官僚體系,且無論失敗或成功,這都已是獨行俠的最後一役。
由此設定便可以發現,《獨行俠》並不是消費舊有 IP 的冷飯熱炒,而是扎扎實實地繼承了首部曲所遺留的問題,完成了角色們的成長弧線。之所以說是「遺留的問題」,是因為當年《捍衛戰士》儘管憑藉著驚人的戰鬥機特效攝影、轟炸全片的主題曲在全球取得票房(以及雷根時代的美國大外宣)的成功,其劇情卻經不起檢視。
先不提《捍衛戰士》前半部電影是不是花了太多篇幅在「談戀愛」,當劇情中段驚人地將獨行俠的夥伴「呆頭鵝」賜死,《捍衛戰士》逐漸暴露了其對於功能性轉折的過度依賴──從獨行俠拒絕重返駕駛艙到突然回心轉意,緊接著又以一場突發事件草率進入第三幕,最後順利與心魔和冰人和解,都缺乏足夠鋪排。
嚴格來說,《捍衛戰士》更接近一部畫面優美、音樂動聽的 MV,充分體現了好萊塢商業片在故事層面的粗製濫造。也因此,在與冰人的和解之外,更加深植於獨行俠心中的創傷,應是其對於夥伴之死的內疚之情,這也成了續集中另一個重要的角色難題。

巧妙利用新角色,映襯獨行俠的成長
《獨行俠》巧妙地設計呆頭鵝的兒子「公雞」(邁爾斯泰勒 飾)長大後,成為獨行俠不得不面對的學員之一。數十年來,獨行俠遭受體系制度與「大人」們的種種約束而無法施展,卻在面對已亡友人之子時強勢扮演起對方父親的角色,遲遲無法信任年輕人已準備就緒、並放手給他自由。
「公雞」不只在扮相上令人想起他的父親,也在態度上與亡父相同,總是站在獨行俠的對立面,選擇謹慎行事而非憑直覺行動,開展出了比首集更加服人的角色關係與衝突。

不過,在呆頭鵝之死後懸而未解的不只是角色關係,還包括獨行俠「個人英雄主義式」的行事風格,與其背後的可能風險──儘管能帥氣達成任務,卻會致隊友於險地。
《獨行俠》因此穿插了「劊子手」(葛倫鮑威爾 飾)一角,他宛如首集中獨行俠與冰人的合體,結合目中無人的個性、高超的駕駛技術,對於作為翼機或操作員的隊友而言,卻是如劊子手般危險。劊子手在頂尖小組訓練時拋下同伴、頂撞師長的行為,都與當年的獨行俠如出一轍,藉此使本片不再是自由/約束的二元對立,而夾在中間的主角,有了更深刻的抉擇與成長。

跳脫善惡二元對立,削弱政治宣傳色彩
續集中不同於原作的重要突破,即是跳脫了宛如打電動遊戲般的軍事思維,而更加有溫度地關注機艙內活生生的血肉之軀。
電影開場的危機,即呈現了當美軍亟欲以無人機取代真人駕駛,獨行俠與背後的團隊將再無用武之地;然而,當派遣頂尖小組出任務時,卻又不顧成員是否能平安歸來,只求任務能順利達成。顯見,人命在軍隊中僅僅是統計上的數字,無論是己方的軍人或者被無人機轟炸的對象皆然。
此外,傳統的「纏鬥」技巧在首集的論述中僅僅是提升己方對敵方戰機擊落比例的致勝戰術,但獨行俠在續集中的堅持,卻是訓練隊員以高超的技術突破既有難關,只為將飛行員存活的機率提升到最高。片中訓練頻頻失敗、獨行俠要隊員說明原因時,他要他們想像自己正在向隊友的家屬解釋死因,即展現了獨行俠的思維有別於冷冰冰的軍事體系,以及對於多年前同伴之死的贖罪之情。

這也體現在以「任務本身」作為故事前提,而非如首集一般,在最後才突然拋出危機的敘事設定。不斷模擬演練高難度的任務執行細節、追求天衣無縫的搭配以促成奇蹟的出現,《獨行俠》在敘事結構上反倒很接近《不可能的任務》中的團隊合作與戰術編排,也在最後的決戰與危機中將故事推進到最高點。而獨行俠本人的心境成長也宛如後期的伊森霍克一般,比起任務是否成功,更重要的是不應把隊友或無辜老百姓的犧牲當做理所當然。
如此一來,《獨行俠》也跳脫了冷戰時代影視作品中扁平的善惡對立,削弱了美國帝國主義的意識形態,不再有那麼濃烈的政治宣傳或軍隊召募色彩。取而代之的,是更完整的角色挖掘與對內批判,後者包括對軍人從政、無人機發展趨勢、官僚化體系的質疑,儘管它本質上還是好萊塢美化美國形象的商業鉅作,起碼是一次比較高明而服人的嘗試。
但最服人的原因,或許還是來自年近六旬的阿湯哥,怎麼在戲裡戲外貫徹獨行俠一般的精神。
雖千萬人吾往矣!不屈服的一代巨星
「時間」作為《獨行俠》中的重要命題,不僅僅在於那限縮於兩分半的任務執行時間,還在獨行俠即將被大時代淘汰、再也藏不住的皺紋中。戲裡的他,面對上司提醒自己終將不敵時間巨流,回應道:「或許是如此,但不是今天。」戲外,不只是力阻歲月痕跡的腹肌維持、臉部保養,湯姆克魯斯的堅持還在於他面對電影產業生態的改變,以及 COVID-19 疫情的夾殺之下,依然以超級巨星之姿堅決執行他駭人聽聞的高標準。

這指的不僅僅是最常被炒作的「親身上陣」傳說而已。無論是原本因疫情而延緩拍攝、最後成為好萊塢第一部在疫情下重啟製作的《不可能的任務 7》;或是無論怎麼延期,都在巨大壓力下堅持不在串流提前發行的《獨行俠》,都展現了在電影院式微、綠幕與 IP 當道的年代,湯姆克魯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精神,「有一天、是一天」地貫徹自己不甘被淘汰的原則。
當然,他也不盡然是獨自面對,畢竟這是一個代表著無數工作機會的產業。當阿湯哥帶著片中的新銳演員們魔鬼訓練,讓他們一同坐上戰鬥機以真實呈現 G 力扭曲下的面部表情,他正如片中的獨行俠以訓練官之姿,傳承即將失傳的戰鬥機纏鬥技巧。在公雞學會「不去思考」、劊子手學會同伴的重要時,戲外的他們也經歷了重要的一課。
稱不上完美,卻瑕不掩瑜
《捍衛戰士:獨行俠》還稱不上完美,電影中段的頂尖小組成員的成長,依然被過度簡略帶過;還有宛如從 80 年代複製貼上,成果過時、廉價到連珍妮佛康納莉的逆天美顏也救不回的愛情戲碼,毫不掩飾凱莉麥姬莉絲無法回歸的尷尬處境。
然而,那些比首集還要逼真的戰鬥機場面,與善用主題曲與音效穿插的視聽饗宴,必將重新勾起觀眾對一部誠意滿滿的商業大片的期待,而忽視其餘的瑕疵。
更重要的原因在於,沒有人會不喜歡一個不甘於時局而奮力一搏的英雄故事──無論對戲裡的獨行俠,或者戲外的湯姆克魯斯皆然。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