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首相強森(Boris Johnson)、房屋及社區大臣麥可・戈夫(Michael Gove)、前國防採購部長喬納森・艾特肯 (Jonathan Aitken)、內閣成員雅各.芮斯-莫格(Jacob Rees-Mogg)、前英國首相德蕾莎・梅伊 (Theresa May)……翻開現代英國政壇名冊,在這些左右世界局勢的人身上,不難發現幾個顯眼的共同標籤:他們都畢業於頂尖學術殿堂——牛津大學。而且,都與「象牙塔中的象牙塔」牛津大學辯論社(Oxford Union)有關聯。

英國政治菁英的搖籃
這個高大上的辯論社並非只是一般的學生社團,自 1823 年創立以來,由此誕生的政治人物不計其數,包括多位英國首相,如:格萊斯頓(William Ewart Gladstone)、阿斯奎斯(H. H. Asquith)、麥克米倫(Harold Macmillan)、希思(Edward Heath)……等等。
就如《金融時報》記者庫柏(Simon Kuper)所寫的:
「如果你問 1980 年代左右的牛津學生,請他們推測 2022 年的英國首相人選,那麼最常見的答案可能就是強森。」


的確,一旦「未來政治菁英們」加入這個由出身顯赫、家財萬貫的伊頓人(Etonian)所主導的辯論社,他們帶給大家的印象便是:「成天穿著西裝在校園內穿梭,預習要說什麼、要怎麼說,以及要結交哪些盟友,每一步都在為往後的『白廳生涯』鋪路。」
(註:伊頓人指由英國貴族寄宿學校「伊頓公學」畢業的子弟。白廳是英國政府重要部門的所在地,亦為英國中央政府的代名詞。)
曾任牛津大學辯論社社長的夏舜霆男爵(Michael Heseltine)也這麼說:「社長的椅子,位於高高升起的講台上,看起來就像一張寶座。」一旦你登上了牛津大學辯論社,就能感覺唐寧街盡在掌中。

比名人還大牌的社團
牛津辯論社的總部位於牛津市中心穀市街(Cornmarket Street)轉角的一條小巷裡,鬧中取靜。
我和先生經常光顧這條小巷中的咖啡廳和墨西哥捲餅店。每每站在對街,等待取餐時,望向樹影下、寫著「只限會員入內」的辯論社門牌,總會想起這些年在此生活,而輾轉得知的各種社內活動。

絕大部分,是我們身邊一位會員朋友告訴我們的。擔任幹部的他曾分享:這個社團的「大牌」絕非大眾所能想像。
例如,一般社團的演講與座談邀約程序,普遍是由主辦方先向講者發出邀請,若講者有意,主辦方通常也會盡全力配合對方的檔期。
牛津辯論社的作法卻是:社員若想向委員會提議講者名單,則必須先確定那位講者的時間能搭得上社團的行程——也就是說,只有辯論社婉拒講者的份,而不會有他們邀請不到的人。
畢竟,牛津辯論社的招牌響亮,如果能來這裡演講,表示你跟勞合喬治(Lloyd George)、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大衛・卡麥隆(David Cameron)這些也曾來到這裡演講的前任英國首相們齊名。

撇除作為講者不談,若只是想成為會員的話,其實不難。任何完成入學儀式的牛津學生或校友,都能以 286.34 英鎊(約 10,405 台幣)的金額,申請加入終身會員。擁有參與辯論社所舉辦的辯論會、演講和座談的權利,以及享用專屬的豪華設施,如酒吧、圖書館、桌球室……等等。
不過,難的是融入社團的文化。
來到此地的大家,都是抱持「擴展人脈」的想法,這也意味著,你須要努力參與各式茶會、品酒會、音樂會、舞會,還要了解專門的用詞才有可能真正打進社交圈。

成為領導者必備的技能
社交之外,辯論社最主要的功能,還是舉辦各類的辯論會、演講和座談。這些內容雖然都與政治有關,卻絕非死板、無聊、教條式的課堂或語文競賽。相反地,能吸引聽眾目光的講者,絕對是風趣,甚至是滑稽的。
舉例來說,知名英國記者、同為牛津大學校友的揚(Toby Young)回憶起 1983 年 10 月,他第一次見到強森在辯論社發言時的情景。
他寫道:「會議中的動議應當是非常嚴肅的,特別當討論的主題是『我們是否該重新執行死刑』時。」
「然而,從強森嘴里說出來的每句話幾乎都會引起哄堂大笑,讓這一切看起來根本不是一個普通大學生所提起的動議,反倒像一名音樂廳老手在表演精心排練的滑稽劇。」
是的,「把話說得有趣、迷人」,是成為領導者必備的技能之一。

再來則是「階級」。
相比上述的幾個名人,接下來的這位牛津校友,大家可能比較不熟悉。他叫迪米安弗尼斯(Damian Furniss),現為作家和社會工作者。出身農村的他於 1984 年,來到了強森就讀的貝利奧爾學院(Balliol College)參加面試。
他在學院的酒吧裡,遇上了比他大 3 歲的強森。本來,迪米安以為,強生會扮演學長的角色,溫暖地歡迎其他有抱負的學生。但相反地,強生嘲笑了迪米安的語言障礙、口音、母校、衣著、髮型、背景,還嘲笑了迪米安父親身為農場工人和車庫老闆的工作,以及迪米安獲取獎學金的可能性。
而強生這麼做的唯一動機,就是逗他那群權貴階級的男性夥伴和支持者們開心,並藉此展示社會階層差異。
這幾個例子,讓我深刻感受到:命定的出生,加上在牛津辯論社養成、磨練的「說話技能」,與由此展開的人脈網絡,如何讓強森順理成章「繼承」了屬於他的首相之位。
學到的,只有「撒謊和欺騙」?
強森上任以後,由脫歐,再到疫情期間發生的一連串風波,使他與他的同階級信徒們再次印證了:這一群為數極少的紈褲子弟,如何撼動全球;如何只顧自己的利益與自由,不在乎他們和英國大眾之間的鴻溝。
近期鬧得沸沸揚揚的英國「派對門事件」(Partygate)便是近在眼前的例子。
封城期間,強森和手下官員帶頭違反防疫規定,數度聚會、舉辦派對,「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不僅知法犯法、欺騙在先,又在醜聞被揭發後,持續向國會、向全民撒謊,引起公憤。

確實令人震驚,但或許因為對牛津大學「善於修辭的風氣」已相當熟悉,所以在追這系列肥皂劇的過程中,強森的作為並沒有讓我感到太意外。
探究起來,他的上流背景先給了他無與倫比的信心。接著,在牛津大學辯論社的時期,他又學會了識別「什麼時後打破規則是安全的,什麼時候不是。」
這也不禁讓人想到英國思想家邊沁(Jeremy Bentham)曾言:「我在牛津大學除了撒謊和欺騙,別的什麼也沒學到」 。對照前首相麥克米倫(Harold Macmillan)所說的:「牛津大學辯論社是西方言論自由的最後堡壘」,實為諷刺。
或許,每個人對於這座菁英學府,與這個特殊的社團,到底帶給社會多少正面貢獻,都抱持著不同的看法與評價。
但我想,多數人會同意:這裡將持續不斷複製一代又一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英國統治階層。而這些人的生命經驗,肯定與那些為每日生活辛苦奔走的英國大眾,有著天地般的差別。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