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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在香港從事金融業的作者 Double J 撰寫，他的日常工作主要和「債券」相關，本篇為 Double J「債市科普全集」的第一篇。
陽光、空氣、水是生命組成的三要素。陽光，是地球熱能來源，也是植物行光合作用的基礎；空氣，我們每天呼吸約２萬次，吸入的氧氣會協助葡萄糖轉化為各器官所需能量，呼吸不順暢會可能會昏迷甚至死亡；水，人體有超過 70％ 是水，它可促進新陳代謝，同時發揮保溫與散熱的雙重功能。
但這些重要元素，若不刻意去感受、觀察，常常會忘了它們的存在。
同理，與現代人生活越來越緊密的金融市場，在其發展、演化過程中，也有一種工具扮演著陽光、空氣、水這樣不可或缺、但對多數大眾卻又存在感極低的角色，那就是——「債券」。
債券，被「標準化」後的一種債
先簡單定義「債」與「債券」：「債」指的是對他人有所虧欠，且有待償還，所以不只欠錢是債，還有可能要償命的「血債」、難以算清的「人情債」、要通宵才交得出的「報告債」等。
債的類型廣泛，即便是同一欠債人，他從學生時期的學貸、出社會後的卡債、房貸、車貸都有完全不同的特質。
而「債券」，通常專指一個標準化（或稱「證券化」）的工具。「被標準化」的可能是一個政府的信用（公債）、一個企業的信用（公司債），一堆相似的資產、或是信用加上資產的混合物。
標準化的目的，是為了估價方便，讓相似特性的「債」可以打包後轉讓、出售，進行買賣。債券市場則隨著債券轉讓、出售、交易的需求而生。
上述定義看起來有點距離感，簡單舉兩個例子：
案例 A：小明需要 100 元，他可以選擇直接開個借據給小華借入 100，講好一年後還錢，利息 10%，這張借據表徵的就是「債」。
案例 B：小明需要 300 元，小華還是只願意借出 100 元，這時小明同時還找了小英、小強這兩位也都願意借 100 給他的朋友，接著小明對這三位債主開出條件一樣的三張借據：一年後還錢，利息 10%。
這些借據此時不只是債，也是「債券」，因為條件相同、標準化之後，小英跟小華手上的借據所代表的權利並沒有分別。
從上面這個例子，我們可以知道：：
- 「債」通常對應的是單一，或少數的債權人。但「債券」則能夠同時對應一群債權人。
- 「債券」是「債」標準化之後的衍伸，但「債」卻不一定以債券的形式存在。
更深入一點，則能夠推論出：
- 「債」既然只是對應單一或少數債權人，溝通相對容易，所以債權條款多半客製化，能夠很簡單、也可以很複雜。
- 「債券」通常對應較多債權人，人多嘴雜，因此標準化、一致的條款更能夠取得多數人的同意。
- 因為參與者多，所以「債券」在多數時候可以獲得比「債」更大額的融資。
幾週前 (4/19)，台積電發行了 35 億美元（超過 1000 億台幣）的債券，作為美國設廠前期資金。這 1000 億台幣的需求，很難只從單一或少數幾個債權人手中取得，而用「債券」的形式面向多家海內外投資人籌資，對台積電而言則非難事。
換句話說，如果今天台積電只需要 5000 萬台幣，支付一個小工程的款項給包商，那麼就不會以「債券」的形式籌集這筆資金。
債券的歷史：統治階級想借錢
「債」的歷史至少可追溯回到 2500 年前的古希臘、羅馬時期。當時，就有國家向富裕階層、甚至修道院等借款的紀錄。尤其在戰亂時，政府須招兵買馬，也更容易入不敷出，這時「債」所表徵的，不再只是借貸雙方的信用交易，而是確保政權、甚至國家存亡的政治手段。
但金融史、乃至人類文明上更重要的一步，則是「債券」的誕生：債券給政府提供了一種全新的舉債方法，也直接影響了歷史的演進。
蘇格蘭史學家佛格森（Niall Fugerson）在其著作《貨幣崛起》中就描述道，中世紀後、文藝復興前的義大利戰亂不斷，各城邦政府早已習慣寅吃卯糧。其中借最兇的屬當時的貿易、航海霸權威尼斯共和國，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戰爭。
在威尼斯發行公債之前，其他歐洲國王、皇室也喜歡借錢，但由於稅收制度不完善，國王、皇室又多半持有國家土地、財產，其收入主要來自這些領土，在戰爭頻繁、改朝換代、領土易主如家常便飯的環境下，國王、皇室賴帳的情況並不罕見，貴族、富商、百姓放貸（借錢給國王）的意願自然每況愈下。
有了前車之鑑後，威尼斯共和國知道繼續靠信用記錄不佳的皇室舉債，可能沒戲唱，因此決定以「共和國議會」作為借款人，並將未來的稅收作為擔保，發行了史上第一檔公債。而購買公債的貴族富商多半擁有議會席次，能把手伸進稅收政策，確保自身利益。
在這一搭一唱之下，現代公債的雛形完成，過不了幾年，「債券市場」也出現了。這些共和國公債已經可以證券化、轉讓，並在市場中交易。這制度傳出去後大受歡迎，而玩起這套遊戲絲毫不輸始祖威尼斯的，是佛羅倫斯共和國，後者還依此積極收買如英國籍雇傭兵霍克伍德（John Hawkwood）這樣的優秀將領。
雖然威尼斯是公債的發源地，但佛羅倫斯或許才是把公債、債券市場結合的淋漓盡致的源頭。
佛羅倫斯政府說服民眾買公債的手法其實簡單粗暴：它先衡量了自己手上的籌碼，一、政府有相對穩定的市政稅收；二、政府願意給付較高利息；三、政府有課稅權利 （財產或經商所得）。
於是，對一般民眾，它使用籌碼一跟二，並且讓民眾自願購買（據稱當時的公債票息都有 10% 或更高，約等於民眾向銀行借貸的成本）；而對富豪貴族，則軟硬兼施，以不買債就課重稅的方式，與強迫購買無異。
就這樣，在政府用力地提倡、威逼、利誘、畫大餅之下，不只富豪貴族願意買單，市井小民、普通納稅人也心甘情願的成了政府的債權人、投資人，可謂雙贏局面，皆大歡喜。
300 多年後，債券也決定了滑鐵盧戰役雙方的成敗，並造就歷史上最偉大金融世家與金融王朝；美國的獨立戰爭、19 世紀的鐵路建設計畫，以及內戰中北軍的獲勝，都脫離不了債券做為故事發展的主角。
但正如所有故事都有黑暗面一樣，債券也讓曾經富裕風光的阿根廷落得一敗塗地、生靈塗炭，再來就是距離我們記憶比較近的歐債危機。
全球債市概況：過去十年膨脹 250%
我們將鏡頭轉回當代：據彭博統計，2020 年全球 GDP 約 85 兆美元。同年，全球房地產總市值約 270 兆美元，股票約 105 兆美元，而全球債市則約有 125 兆美元。這些數據在 2010 年分別為 66 兆、150 兆、50 兆、50 兆。
換句話說，全球經濟產值在過去 10 年僅成長不到 30%、房地產市值多出 80％、股市增長 210％，而債券總市值則驚人地膨脹了 250％。
這數據背後的故事背景不難理解：2008 年的金融海嘯後，美聯儲 5 年內陸續推出了 3 輪的「量化寬鬆政策」，增加市場的資金總量以及流動速度，讓市場「升溫」；緊接而來的日本天災、歐債危機等，都促使各主要央行紛紛效仿美聯儲直升機撒錢式的貨幣政策。
這裡要科普一下：升息，會導致債券價格下降；而在債券票面利息固定的情況下，利息越低，債券價格就越高。故「利率」與「債券價格」呈反向關係。
（關於美國實施 3 輪量化寬鬆政策，為何會導致市場「升溫」，請見：【財經科普】聯準會升息「兩碼」代表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
在資金成本極低廉、甚至負利率的環境下，全球政府與企業無不卯起來借錢。需要錢的，借的義正辭嚴、光明正大；而看起來不需要錢的，也去借來消遣娛樂，反正幾乎免費的資金，不借白不借（讀者能想像蘋果、微軟、亞馬遜、台積電這些滿手現金、富可敵國的科技巨頭也有發債需求嗎？這些錢後來的用途則是另一段發人省思的故事）。
2010 年，全球債市的每季發行量約為 1 兆美元，到新冠疫情前的 2019 年已達 5 兆，而世紀疫症也帶來了世紀資金洩洪，直接推升了 2020 年第二季的全球債券發行突破 12 兆美元的歷史天量。
債券，跟我們市井小民又有什麼關聯？
不只國家與政權，債券其實也深入一般人生活的各個面向，可謂無孔不入——父母可能為剛出生的幼兒買保險，不論實支實付、重疾、醫療、長照、儲蓄等，或孩子長大後自己買的汽車險、火災險、地震險，這些林林總總保險產品、合約都有保費收入，而保險公司收到保費後須要投資，其中最主要的配置就是債券。
（這裡超展開一下：保險公司為什麼最主要投資債券呢？當然，保險公司也有投資股票、房地產、或持有現金等，但債券的比例一定最高，因為債券多半有固定的利息、固定的到期日，所以相比其他資產，「現金流」與「時間」等兩大變數就容易控制了。
相比之下，股票不僅每年股利不固定，也沒有所謂的到期日。在消費者確定購買一份保單後，「現金流」與「時間」也已經確定了，這時保險公司只要找到對應的債券，就能鎖定利潤。）
目前台灣所有保險公司總資產約一兆美元，其中有超過 7000 億美元（已經接近台灣 2021 年 GDP 約 7700 億美元）投資在國內外的各類債券上。此外，我們的全民健保，勞保、國民年金、公務員退撫基金等，其運作模式、投資策略也都跟保險公司相似，也就是高比例會投資債券。
所以當我們看到「升息預期，全球債市回落 10%」這樣的新聞標題時，就不難聯想上面提到的保險、各類基金的投資績效勢必打折，對我們的影響輕則保單分紅減少、價值減損，重則影響保險公司、基金的正常運作甚至存續。
其他如學貸、信貸、車貸、房貸這類消費者貸款，把它們打包、證券化在歐美已行之有年，房貸證券化後的產品，更是債券市場的要角。我們常聽到的美國聯準會「量化寬鬆」、「資產收購」，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購買「房貸證券化」之後的債券。
值得一提的是，市值 125 兆美元的債券市場裡，有 70% 是各國政府借錢所發行的公債。而一個國家的「公債收益率」，就被視為該國、或該貨幣所有金融資產的定價基準，故「美債」就是美國以及所有美元計價資產的訂價標竿。相關議題我們留待下一篇探討。
本篇是「債市科普全集」的第一篇，談債的基本介紹與起源，下一篇，我會解析「為什麼影響金融市場、日常生活」這麼大的債券，「存在感」卻很低？敬請期待。
〈閱後小測驗〉
1.「債」和「債券」的差別？你會怎麼和不懂的人介紹「債券」呢？
2.歷史上第一檔公債的發源地 & 將債券發揚光大的兩座城市？
3.升息與債券價格的關係？
4.為什麼保險公司的投資策略往往著重債券？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