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許多有關注香港新聞的台灣讀者,都有聽過臭名遠揚的現任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簡稱特首)林鄭月娥。畢竟在她任內,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鬧得沸沸揚揚,《國安法》立法,迫使《蘋果日報》等多家媒體停運,香港渡過了主權移交以來最動盪的幾年。
風波敵不過新冠肺炎,疫情之下香港社會似乎找回昔日安定,就連民心全失的特首竟然也順利完成了任期。
上週末,下一任香港特首選舉在毫無懸念下結束,「唯一候選人」李家超以超過99%,創歷史新高的得票率當選。2022 年 7 月起,香港特首就會正式換人當。李家超是什麼人?他是如何達到如此不可思議的得票率?他的當選又意味著什麼?

在爭議中平步青雲,香港首位「武官」特首
在香港,寶可夢皮卡丘被翻譯成「比卡超」,因為粵語發音相似,這也成為李家超最有名的綽號。而李家超似乎就像他的綽號一樣,在接連的戰鬥中成功贏取了「主人」的寵愛與信任。
李家超最具代表的「勝利」,以及最大的爭議,正是他任職保安局局長時,處理反修例運動的強硬態度和手段。作風鷹派的他曾多次形容示威者「勾結外國勢力」,是受過訓練﹑有組織的「極端主義」者,令香港「亮起恐怖主義活動警號」。

同時,他多次讚揚警隊運用「適當武力」止暴制亂的表現卓越。在此之前,曾經到新疆考察交流的他,亦公開表明過當地「反恐經驗」值得香港參考。
在一場記者會中,李家超回應有關示威者被警察開槍擊中右眼的提問時,留下一句至今仍經常被香港網友反覆引用作梗圖的金句:「佢唔喺現場出現就冇事,去得嗰度就可能有呢啲風險。」(示威者不去現場就不會有事,去示威就需要面對中槍的風險。)

處理反修例運動的表現,為李家超爭取到美國制裁名單上的一席位。如同也在名單上的林鄭月娥,他亦被美國視為北京威權的代理人,是打壓香港人權﹑自由和民主的關鍵人物。制裁的代價深入日常生活,簡單如使用 YouTube﹑Facebook 等社群媒體作競選,或者使用銀行服務等,也變得幾近不可能。像他一樣「高度忠誠」的「愛國者」,自然對此大小制裁嗤之以鼻。
伴隨制裁,李家超保持堅定立場,繼續扮演《國安法》的積極推手,讚揚該法可以幫助消滅社會上的「港獨」﹑「黑暴」以及極端思想,令香港「由亂入治」。與中國大陸的官宣如出一轍。
終於,在 2021 年中旬,李家超獲得破格擢升,成為地位僅次於特首的政務司司長。這次人事變動,多少已預告了中央屬意。
「選戰」不再,只有一邊可「選站」
一直以來,香港人爭取普羅市民可以一人一票,直接投選心目中的特首。然而,現行的特首選舉方式,卻是所謂「小圈子選舉」。小圈子選舉之小,體現在兩方面:
首先是人數之少。香港一共有 400 多萬的選民,卻只有一小群人具有資格提名以及投票選舉特首的權利。以政界﹑工商金融業為首的專業行業團體,會利用各自的組織和提名方法選出代表,成為「特首選舉委員會」的一員。在這樣的制度下,大部份市民被排除在圈子之外。在最初幾屆的特首選舉,選委會一共由 800 人組成,2012 年增加到 1,200 人,而今年則有 1,500 人。
選委人數看起來有增加,民意基礎卻只變得更小。特首選委會一直以來都以社會權貴及親中人士為主。成為選委,需要的從來就是中央認可,多於一般選民的支持。在今年的選委會中,就增加了不少由中央或特區政府直接委任的成員。借一句電影《少林足球》的對白:「球證﹑旁證﹑主辦﹑協辦,全部都是我的人,你要怎麼贏我?」
過去北京對於香港選舉的影響更偏向是間接的,檯面下的,可感知但難以證明的。比如說,媒體上可以看到中央駐港機構干擾選舉的消息和報導,一般人卻難以查證事實真偽。同時,過去選舉也不乏民主派參選人,例如梁家傑﹑何俊仁,成功取得足夠的選委提名(至少拿到八分之一選票)成為候補,儘管當選的終究仍是中央認可的代理人。
即便如此,過去的特首選舉進行前,北京政府並不見得會一早定好特首人選。過去的選舉不乏兩﹑三位候選人之間針鋒相對的場面,再加媒體助力連環爆黑料,令特首選戰不失烽煙。最具有代表性的是十年前的特首選舉,本來官運亨通﹑形勢大好的唐英年,在接連的醜聞打擊和在電視辯論上表現失意後,最終漸失民意支持,敗陣梁振英。而上一屆的特首選舉,民調更勝一籌的曾俊華,最終卻不敵林鄭月娥。
然而,今年選舉與往年的最大不同,在於全面落實「愛國者治港」,不但剝奪北京認為「不愛國」的人的參選可能,許多跡象也顯示,中央在首任特首董建華以後,再一次直接欽點特首。有媒體曝出中聯辦約見選委,傳達「唯一支持李家超為特首」的指示。事實上,李家超也是在消息傳出後,才正式宣佈會參選。他在還沒完成參選政綱的情況下,就已經獲得足夠選委提名,成為唯一的特首候補。
在沒有對手的競選期間,李家超先是趕完政綱,後再按慣例召開記者問答會,到社區見見市民,象徵性跑完一系列行程。用不到一個月,他就輕鬆取得特首選委會接近全票的支持。過去特首的當選得票介乎六至八成,李家超的極高得票率可以說正式和中國式選舉看齊。
香港資深時事評論員劉銳紹指出,北京和官方希望藉李家超高票當選,彰顯他是萬眾歸心,有強大凝聚力。實際上,中國統戰部﹑環球網﹑文匯報等官媒確實也形容特首選舉過程「完善」,增加選委後,具有更「廣泛認受性」,並將李家超的高票當選描述成「民心所向」,獲得社會各界支持。
部份親中媒體更出版「民調結果」,指將近八成受訪者滿意李家超的政綱,藉以讚揚李家超是會做實事的人。

如同皮卡丘一樣深獲民心?
多家外媒報導李家超當選新聞時,表達了不一樣的觀點。路透社﹑法新社形容李家超是「獲得揀選」的候任特首。美國《紐約時報》描述李家超在沒有對手的情況下,勝出了一場中央安排好的「橡皮圖章式選舉」(rubber stamp election) ,在他的執政下,相信會繼續打壓異見﹑整頓公務員內部,並堅持中國式的清零政策防疫。
所謂愛國者治港,顯然就是北京不再容忍香港「亂局」,需要傀儡更直接地管治和控制這塊土地。選用李家超這樣的人物為傀儡,更是具有象徵性意義。正如劉銳紹分析道,選擇李家超為代理人,反映北京政府已不再以香港經濟繁榮為首要,而是以修補香港的「國家安全漏洞」,確保政權及社會穩定為重。
與前幾任香港特首最大的分別之一,在於李家超是警察出身,而不是經過傳統公務員體系晉升。過去的香港特首以及主要官員,大多都是政務官出身,被視為政府內部的管理通才。他們在不同公部門服務,累積幾十年公務經驗,逐級晉升。例如林鄭月娥在成為特首以前,就曾經在社會福利部門服務多年。

在香港,要成為政務官非常困難。在 1980 年代的香港,大學入學率才不到 3%,然而成為政務官的基本條件,就是要以優良成績從大學畢業;並且精通中﹑英文。投考人在通過考核語文以及能力傾向的筆試以後,要再經過多輪由資深政務官主持的面試,展現出個人口才、對社會議題的了解與分析,以及處理爭議政策的能力等等。
因為是公職鐵飯碗,福利好﹑薪水高(最新的起薪達到每月新台幣 20 萬元,頂薪更達 40 萬元),所以每年都吸引過萬人申請,爭奪不到半百個的缺。能脫穎而出成為政務官,一般都被看作是傳統意義上,菁英中的菁英。
傳統菁英不一定能當個好官,所以當年因家庭原因而放棄入讀大學的李家超也不見得缺乏能力。服務警隊的幾十年間,他確實參與偵破許多奇案重案,成功打破傳統公務員體系鐵壁不無原因。
只是,撇開學歷,根據香港民意研究所的調查,自處理反修例運動以來,市民對李家超支持率就一直維持在負數。可以預見,像李家超一樣「擅長」維持社會秩序﹑治安的人,就任後會重點實踐中央捍衛國家安全的意志。香港尚存的自由,極有可能會被進一步收緊,而與中國大陸的制度看齊。
李家超的實務能力也引起不少人疑慮。他的參選政綱被批評空洞;在公共場合應對記者提問時,經常失言,表現不盡人意。更何況,缺乏政策相關公職經驗的他,就任後將立即面對受到新冠疫情和長期封關重創的經濟、人才流失,以及房屋﹑貧富懸殊等久而未決的民生難題。
在經濟方面,以目前香港對於中國企業和資金的倚賴,隨著中國經濟發展放緩,香港只會日漸失去所謂國家金融中心的地位。
而今年年初的民調結果也反映,不少人對未來幾年的香港前景不抱期待。香港學者鍾劍華指出,現在每四個香港人裡,就有一個計劃或準備移民。當中最主要原因,也離不開憂慮個人自由或人身安全變差,以及香港的經濟前景變差。
以上種種反映,對於憧憬自由民主的人來說,傀儡特首換誰當根本毫無差別,《國安法》早已為一切劃上句號。對於選擇留下來的人,目前狀況已經夠壞,似乎也再難抱有什麼希望。

沒有最壞,只有更壞?
反修例運動期間,記錄烏克蘭親歐盟運動的紀錄片「凜冬烈火:烏克蘭自由之戰」,為不少支持運動的香港人帶來共鳴﹑激勵和希望。沒有人會料想到,此時的烏克蘭人竟面對俄羅斯突如其來的入侵,陷入超過兩個月的苦戰。
無獨有偶,在過去兩年,以李家超為代表的強硬派主導下,不少當年的香港示威者陸續面對拘捕和起訴,此刻身陷囹囫,或不得不選擇避走他方。除了被指控「發佈煽動刊物」的《立場新聞》團隊﹑涉嫌「串謀欺詐」﹑「危害國家安全」的《蘋果日報》經營團隊;近日為示威者提供法律及醫療支援的「612人道支援基金」五位信託人,包括學者許寶強﹑前立法會議員何秀蘭﹑大律師吳靄儀﹑天主教香港教區榮休主教陳日君樞機﹑歌手何韻詩,也因為涉嫌「串謀勾結外國勢力或者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而受到拘捕。在媒體的關注外,還有更多數不盡的,曾經走在運動最前線卻漸漸失去支援的,默默無名的示威者。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顯然,不論溫和或激進派,只要沒有表現出一顆「粉紅色純潔的心」,終究都躲不過要成為「以儆效尤」的祭品。未來在李家超管治下的香港,誰能保證「噤若寒蟬」就足夠?兩年前的香港,可能是勇於對抗巨人歌利亞的烏克蘭,但兩年後的香港,那些留下來的人,為了苛且偷生﹑以保人身安全,大概更多會選擇站在歌利亞身後,就好比以下節譯自《經濟學人》2022 年 5 月 4 日文章裡描述的平凡俄羅斯人:
「……官媒引述民調結果,指超過 81% 俄羅斯人支持對烏克蘭開戰。現實的情況更為複雜。至少,民調所反映的是混合了政治宣傳和恐懼的結果。一群獨立的社會學家認為,多達 90% 的人口拒絕參與政治民調。受訪者之中,有 5-8% 會在與受訪期間掛斷電話,還有 21% 坦言害怕參加調查。
倫敦政治經濟學院進行的研究則估算約 53% 人支持戰爭。然而,該研究也提出,許多所謂支持者,之所以表示支持,只因為表態反對對他們來說太危險,又帶來太大的心理壓力。
……所有關於戰爭的真實資訊都被烙印為『假新聞』。不論是記者或平民,只要分享這些資訊,就有機會被監禁 15 年。就連在指甲擦上烏克蘭國旗的藍色和黃色,也可能因此遭到拘捕。這種恐懼源於深沉的歷史記憶,不免令人聯想到史達林時期的批鬥文化。
一位受訪者表示,就連和好朋友相處時,也躲不過這種怕被匿名告發的恐懼。晚餐席上,朋友間不斷猜測彼此立場。就連在家裡說話,他也會刻意保持小聲,惟恐住在樓上的官媒主播會聽到他計劃離開俄羅斯……」
——〈Putin is failing in Ukraine but succeeding at oppressing Russia〉

執行、核稿:換日線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