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覺得滑臉書看到的廣告，正好和自己的購物清單很搭？又或是在 IG 上看來看去都是那幾個帳戶？這些年來，大家都慢慢發現，這都是因為社群媒體上的「演算法」把我們的網路足跡紀錄下來，並在不知不覺間將這些資訊展現在貼文中。
但這樣的運作模式，將在不久後的未來於歐洲徹底發生改變。剛過去的 4 月 23 日，歐洲執委會通過「數位服務法」（Digital Service Act；簡稱 DSA） 議案，預計最遲會在 2024 年生效。
什麼是 DSA？
DSA 結合了歐盟一直以來強調的《競爭法》及《通用資料規則》（GDPR），試圖補足目前法規的不足。
知名的 GDPR 已上路 n 年，是歐盟重要的資料與隱私相關法案，甚至涉及了歐洲境外的個人資料出口。過往，因為 GDPR，很多德國公司都不允許員工在歐盟以外地區工作，就是怕資料外洩而違規。
不過，雖然 GDPR 有許多保護隱私的規則，例如網頁必須在首頁設置 Cookie Banner、要得到用戶同意才能搜集資料，但我個人在德國實際的感受是──仍能感覺到社群媒體演算法的威力。
例如，YouTube 上推薦的歌曲多大部分都十分相似，又或者是在找工作期間，會不時在臉書或 IG 上見到招聘廣告。這是因為目前大型的社群媒體例如臉書，和網購平台如亞馬遜的演算法透明度極低，而歐盟無法用 GDPR 進行有效的監管。
但這一次的 DSA 法案衝著 GDPR 的弱項而來，從歐盟目前釋出的議案來看，科技巨頭與社群網站生態，將有天翻地覆地改變。
法案也直接受近期的俄烏戰爭啟發，因為俄羅斯在網路上發布大量假資訊，為自己的侵略行為辯解為替烏克蘭去納粹化，從而爭取大眾的支持。
言論自由一向被歐洲視為是民主的基礎，相較於其他議案，DSA 的通過時間比較短。由此可見歐盟下定的決心維護網路自由，禁止任何在網路上的非法行為，包括：販賣非法商品、非法服務或發布假資訊。
無獨有偶，去年 3 月英國也通過「網路安全法案」（Online Safety Bill)，用以規管網路用戶須為其網路言論負責。雖然議案針對居歐公民，但表示歐盟以外的用戶也受到規管。
哪些事情會被 DSA 管？
首先，用戶將有權選擇他們的推薦商品，不是基於他們被追蹤的個人檔案來建立。例如自動出現的廣告不可再依用戶的個人喜好、地點等作為目標。
簡單來說，過往網路工程師們可以看到某個消費者／用戶在前一天瀏覽網站，並於隔日重回網站購物的紀錄。但當 DSA 生效，用戶的點撃活動會以零散的方式被紀錄下來，網路工程師只會看到「一堆數據」，而數據當中的關聯性並不會被呈現。
因此，未來在歐盟瀏覽社群媒體時，就應該不會看到一大堆近期在網路上搜尋過的商品。歐盟認為，這能迫使企業改變目前所使用的行銷策略，及保障那些較少資源做市場調查的小企業在社群媒體上的競爭力。
此外，為了保護弱勢族群，基於個人的宗教／性向／種族所販賣廣告將會被禁止。
根據新的法案，網路工程師也必須把任何有「誤導性」的條款撤下。大家或許都有這樣的經驗，不小心按到「訂閱按鍵」，就不斷收到某些網站的 Email，未來這樣的麻煩預期將會減少。
用戶的權力擴大，還包括對自己的帳號有更大的近用權。如果社群平台上的帳戶被屏閉，用戶將能直接和科技公司接觸。（雖然目前也有相關機制，但能夠取回原來帳號的案例很少。近期的例子就有爵爵＆貓叔在 Twitter 上的帳號就被刪除了，他們只好另開一個新的帳號。）
最後，就是社群平台最害怕的「非法言論」控管。
社群平台頭痛了
DSA 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它要求科技公司去管理非法內容，並「在網路世界維護言論自由」。
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曾就議案發表聲明：「在現實世界中不合法的事情，應該要在網路世界中也被視為非法。而越大的企業就要擔負起越大的社會責任。」
這呼應了最近馬斯克併購 Twitter 的時事。馬斯克當時說：「我希望對於我最糟的評論也可以留在推特上，因為這就是言論自由」，並提出了 5 大保障言論自由的策略，包括杜絕詐騙、減少廣告、增加審查編輯的案件等。
（馬斯克對 Twitter 的想像，可見：為何年輕世代「捨棄臉書轉推特」？──從馬斯克併購案，看社群媒體的動態演變）
然而，科技巨頭過往一向以「平台」自居，對於如何維護或「管理」言論自由，它們並不一定在行，而且處理方式一直飽受爭議。以臉書為例，大量群眾檢舉某一篇圖文時，臉書就可能將其貼文下架，導致「網軍」有可乘之機。
因此，這項法案對社群、電商與科技平台造成的頭痛程度可想而知。在法案通過的過程中，社群巨頭們就不斷進行遊說活動，想擋下 DSA。根據報導，Google、臉書、蘋果、亞馬遜及微軟去年總共花了 2 千 7 百萬歐元進行遊說。
在歐盟議員們的積極推動下，法案還是過了，社群網站也不得不正視自己從事不關己的「平台」轉化為某種程度的內容「管理者」的責任。
除了內容以外，他們也很可能要在數位銷售市場中辨認產品是否合法。
我想起去年聖誕，有反疫苗者在 Ebay 購物平台上售賣含最新 Covid-19 變種病毒的口水。以此為例，日後檢舉這些販售的責任，便會落在平台身上。
自由的界線？
平台學習去負擔更多的品管責任是件好事，但「自由」的界線會落在何處？筆者也在心裡打上一個問號。
目前還不清楚哪些內容會被界定為「非法」或「合法但具有危險性」；哪些言詞會被界定為激進；哪些詞語又會被視為散播仇恨言論。我更關心的是，較敏感的議題或言論，會不會很容易就因平台的自我審查而「被下架」，反而壓制了群眾該有的言論自由？
另外，議案以保障個人網路隱私為主旨，用戶能以匿名的方式購物，但與此同時，政府無須法庭手令就可以得到個人的網路活動足跡。這樣一來，DSA 是否變相給政府機關更大的權力？
關於這點，更可關注的是自由度較低的歐盟國家會如何運用這個法案。
在歐盟中，前共產東歐國家以「國家安全」為由，言論自由一向比西歐如德國／荷蘭等地為低。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東歐媒體發展的研究報告，2017 年間，18 名被關押的中東歐記者均是網路記者，達被關押的記者中的 9 成。
近年情況雖然有所改善，但 DSA 是否會被東歐政權濫用，以打壓言論自由，仍是未知之數。
另一個問題就是決議的透明度。眾所周知，歐洲以低效、死版官僚制度見稱。官僚制度表面上有一套標準，但往往一套標準下同時存在多個曖昧的灰色地帶。（卡夫卡所寫的《城堡》就把官僚制度的意像描寫了出來。主人公 K 都不知道自己應該要去哪裡、找哪個人取得自己的身份證明，導致他至死也未能進入城堡。）
當歐盟各官僚的員工都有他們的權力，來決定手頭上個別案子的細微進程時，DSA 執法是否能如外界所想的透明、公正？
《自由的窄郎》一書中指出，當一個國家面臨新的挑戰，它必須長出新的制度去面對。但這個新制度必須是由公民社會去推動、促成的，否則就會導致利維坦的失控。
以這次 DSA 來說，就是當代歐洲面臨新科技威脅，而長出來的新制度。這個由歐洲民意催生出來的新法規，必須再推出後持續地被社會監督、執法，才能避免成為國家限制言論的新工具。（相對來說，民主不夠深化的國家，必須要謹慎考慮引進這樣的制度，否則將成為有心政權壓制異議的利器。）
接下來的幾個月，歐洲執委會將要聘請約 150 位法律、數據及演算法專家來制定議案的具體內容。筆者上述疑問，都要等法案正式上場才能下定論。而違規的懲處與罰款額度，也待日後專家進一步討論才會確定。
本來就不愛用社群的德國人
不過，回到自己的生活層面，我想，身邊年長或同輩的德國人大概不容易受影響。
許多德國人因為前東德的經驗，害怕被政府監控，所以非常注重隱私相關的議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德國人比較喜歡繁複的紙本工作和停滯不前的數位化進程。在去年 2 月，德國的衛生部門都還是用傳真機傳達訊息，導致顯示 Covid-19 感染數字一直都不準確。
話說回來，筆者很多的德國朋友雖有臉書、IG 等社群媒體，但因他們對隱私的態度，加上較著重線下（Offline）生活，與我們亞洲人相比，德國人其實不太常會在媒體上分享自己的感受和生活。
因此，即使通過了 DSA，或許也不會看到德國人的社群媒體使用習慣大規模改變。不過對於未經歷過東德監控和慣常使用 TikTok 的 Z 世代來說是怎麼一回事，就有待觀察了。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