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DF「非劇情電影」推薦:當代中港台紀錄片,如何挑戰我們對世界的認知?

有趣的是,當中國與香港的獨立紀錄片工作者紛紛在官方論述下挖掘出真實,以威權歷史為題材的台灣作品,則開始辯證何謂真實。
TIDF「非劇情電影」推薦:當代中港台紀錄片,如何挑戰我們對世界的認知?

2022 TIDF 會外賽「台灣影評人協會推薦獎」得主《事件現場製造》。

Photo Credit:TIDF 提供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以下簡稱 TIDF)原為兩年舉辦一次的雙年展,因為上一屆在 2020 年碰上疫情而延期至去(2021)年舉辦,使得影迷們才相隔一年,就又有可以觀賞從亞洲到世界、經典到當代的「非劇情電影」之機會。

之所以說是「非劇情電影」而不只是「紀錄片」,是因為 TIDF 的選片早已超出了傳統定義的紀錄片範疇,在辯證真實與虛構界線的策展理念下,每年的實驗電影、散文電影(essay film)、報導影像、日記電影,也都佔據了重要成分。以今年的焦點影人威廉肯特里奇為例,影展選映其炭筆動畫「素描投影」(Drawings for Projection)系列,便早已不是「紀錄片」與「劇情片」的二分可以概括。

也因此,翻開 TIDF 的影展手冊,或者影展期間發行的快報,平時熟悉大小金馬、台北電影節的觀眾可能會感覺不得其門而入──沒有如聞天祥老師選片指南般的推坑大法,反而有大量專有名詞穿插,連影片介紹都寫得像論文,卻不減其中急欲「佈道」電影信仰給影迷的態度。

2022 TIDF 主視覺。圖/TIDF 提供

筆者今年有幸擔任「再見真實獎:台灣影評人協會推薦獎」的評審,觀賞了 18 部入選的跨單元華語作品。本文希望挑選其中數部來自中、港、台,形式橫跨傳統紀錄片與實驗電影的作品,在呈現年度華語非劇情電影的多元樣貌時,也提供給對 TIDF 有興趣的新手與老鳥,作為選片參考。

中國獨立紀錄片:於公領域受限,將批判暗藏於私密空間

隨著中國的多數劇情電影已無法經由參加金馬獎放映給台灣觀眾,少數體制外的中國獨立紀錄片便顯得更加珍貴,他們是在言論自由緊縮的環境下,堅持在夾縫中發聲的創作者。今年 TIDF 延續過去的「敬!華語獨立紀錄片」單元,即展現當中國的獨立導演難以在公領域扛起攝影機挑戰權力時,如何轉向對私密性的層層挖掘,在其中暗藏自己的批判視角。

《海妖》可說是不斷向觀者提出挑戰的奇片一枚。導演朱日坤將鏡頭瞄準自詡為「毛澤東共產主義思想堅定擁護者」的獨立導演吳昊昊,以及與他約定保持開放式關係的女友寧寧,赤裸地呈現了兩人在理性的理想、感性的情慾之間的衝突。

《海妖》電影劇照。圖/TIDF 提供

電影極為貼身、私密地揭露(不只是數場床上訪談或洗澡鏡頭在肉體上的裸露,更包括伴侶的互揭瘡疤、與網友的約會過程、感情生活的拷問等等),並非要對中國年輕人的言行不一或無所事事進行批判,而更是透過對照公家機關的官僚化、父母的傳統觀念,來呈現滿口構造改革的覺醒青年,被迫面對實踐與理想的落差。

同樣以私生活為拍攝對象的《塵默呼吸》,則記錄因年輕時到石英粉廠打工而罹患塵肺病的大章,其臥病在床的最後時日,以及在一旁還不知生老病死為何物的 3 個孩子。長時鏡頭的靜靜捕捉,或許令人不耐,卻也使觀眾能更接近大章在肉身上的痛楚,並眼睜睜地看著他已經扭曲的肢體變化;與之對比的,則是跟隨著在鄉野與屋子間奔進奔出的孩童的手持攝影,快速移動的畫面跟隨小孩的步伐,卻不得不因為父親與大人的訓誡而停下,提前面對他們還無法理解的人生課題。而在鏡頭之外、沒有明說的,亦是在中國鄉鎮內毫無救濟管道的工安問題,如何使孤立無援的家庭成員無奈接受。

《塵默呼吸》電影劇照。圖/TIDF 提供

《海妖》與《塵默呼吸》,都因為其對於被攝者高度的侵入性,而在紀錄片倫理上存在討論空間,然而在剝削與否的爭議背後,卻也展現了他們在威權體制下不得不的策略。其他批判意味濃厚的作品還包括同樣由家庭出發的《我在家中漸漸消失》、《維也納──家庭故事》,以及從「粉紅」的人民幣百元鈔延伸思考的散文電影《Pink Mao》,皆提醒著觀眾那些身處於官方政宣和歷史論述下,依然不願屈服的創作聲音。

香港抗爭紀錄片:街頭影像之外,歷史使命與認同探尋

面對反送中運動後頒布的《國安法》、新版《電影檢查條例》,香港紀錄片工作者也將在創作時面臨著高度風險。去年,我們在 TIDF 看到了《理大圍城》、今年也有《時代革命》於台灣上映;而此次入選 TIDF 的兩部香港作品,則跳脫出街頭運動影像的範疇,對當今時局給了我們不同角度的回應。

曾以雨傘運動紀錄片《亂世備忘》入圍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陳梓桓,受限於反送中運動時,難以在更高壓的環境下如法炮製 2014 年的拍攝方式,於是《憂鬱之島》將鏡頭轉向香港歷史,從六七暴動、文化大革命、八九民運與香港人的連結出發,為今日的抗爭重新回溯歷史淵源。

《憂鬱之島》電影劇照。圖/TIDF 提供

跳脫傳統的當事人訪談與歷史重現,陳梓桓不僅找來今日的年輕抗爭者「扮演」上個時代的青年,甚至頻頻打破第四道牆,在提醒觀眾重現場景的虛構性的同時,也使兩代香港人的故事有了對話機會。如此一來,《憂鬱之島》既作為一部旨在重構香港人史觀的、帶有民族主義情懷的電影,卻又不淪為扁平單一的政治鴉片,無論是感性上的情緒渲染,或者形式上的辯證空間,《憂鬱之島》都巧妙地在層層創作限制中達成。

《野草不盡》則拍攝那些選擇在緊縮的政治氛圍下離開香港的人,包括一位舉家遷英的新手爸爸、和一位赴英留學的大學生。導演黃靖凝透過記錄他們離港前後與朋友的酒後真言、日常生活,劃開正面的「流亡英雄」與負面的「逃跑背棄者」的二元評價,讓我們看到他們在群體認同與個人生涯間的抉擇。

儘管礙於篇幅與受訪者挑選上的限制,《野草不盡》仍呈現出一幅心境切片而非邏輯清晰的辯證,卻也不甘於拍出過度樂觀的呼口號式運動影像,而留下更為曖昧的疑問,是在近年來的香港社運影像中,一個必要的補充視角。

《野草不盡》電影劇照。圖/TIDF 提供

台灣實驗電影:不只要挖掘真實,還要辯證何謂真實

有趣的是,當中國與香港的獨立紀錄片工作者紛紛在官方論述下挖掘出真實,以威權歷史為題材的台灣作品,則開始辯證何謂真實。

講述台灣 80 年代重要歷史「江南案」的《事件現場製造》,由當年刺殺作家劉宜良的槍手之一吳敦的訪談開展,拉出了兩條軸線:一是從吳敦以黑幫背景涉入台灣電影產業的「武製片」身份出發,為電影藝術進行反身性的解構;二是重現以 3D 掃描槍對刑事現場進行影像建構的過程,探討技術發展的界線。

全片充斥著令人眼花撩亂的實驗技法,包括以長時鏡頭捕捉到武俠電影的虛構性,對應著吳敦以江湖俠士自比、以戲劇形容江南案;或者讓演員於 KTV 內重演 3D 掃描人員的技術解說,使得以探究真實為己任的高科技,淪為虛幻的迪斯可燈光。

在電影史與技術史的交會下,導演許哲瑜高明地質問我們習以為常的真實如何被建構,對於集體記憶經歷當權者長期競逐詮釋權,而已然高度政治化的台灣,無疑是挑釁的、卻也重要的提醒。

《事件現場製造》導演許哲瑜。圖/TIDF 提供

而更加大膽直白的《K 的房間──關於世界的創造與毀滅》,則透過暢銷至今的英文文法書《新英文法》內文的排列組合,連結了作者柯旗化於白色恐怖時期的政治犯身份,與冷戰格局、中美關係下的文化輸入。

字典作為語言組成的基本單位、社會共同遵守的規則,當《1984》裡的大洋國將「新語」的重新定義作為剷除異端思想的控制手段,《K 的房間》卻透過將乍看中立客觀的資料重新排列組合,洩漏出抵抗威權政府的自由思想,告訴我們沒有人能將個體完全噤聲、抹滅歷史記憶。

《K 的房間》在有限篇幅內,以極簡的朗誦、影像的疊映,即投射出了一幅牽動語言、個人生命史、美援機制、威權壓迫的圖像,連結了柯(旗化)的囚房,與 KMT(國民黨)統治下的整個監獄島。

《K 的房間──關於世界的創造與毀滅》劇照。圖/TIDF 提供

非劇情電影的珍貴之處

以「再見・真實」為主軸的 TIDF,不僅呈現影像如何發現真實,更質問真實如何被再現。在不同政治環境下的中、港、台紀錄片,也透過截然不同的敘事形式,展現了各自對歷史與政治的關懷,涵蓋著公、私領域,景框內、外。

其實,許多影像乍看離我們遙遠,只是因為它們挑戰著我們對世界習以為常的認知,而那些使我們脫離當下處境、重新檢視自身的邀請,正是非劇情電影最為可貴之處。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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