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每當告訴別人我住在 18 區,他們的第一個反應總是:「蛤?你怎麼住在那裡?應該很危險吧?」
位於巴黎北部的 18 區,的確沒有如依著塞納河的市中心那樣富麗堂皇,地鐵站附近也時常能看到警車駐留以預防搶案。走在路上,明顯可見多數人都有移民背景,白人則為少數。
走出地鐵 4 號線 Porte de Clignancourt 地鐵站,撲鼻而來的就是非裔移民兜售烤花生、煙燻玉米的味道。阿拉伯裔的年輕人遊走在路上各種賣香料、非洲傳統服飾的商店,或中東人經營的理髮廳附近,他們 Marlboro 香菸的叫賣聲也此起彼落。
許多人認為正是這些移民讓法國的治安變得很差,不過這反而是我喜歡 18 區的原因。
或許現實中的 18 區並不像《艾蜜莉的異想世界》那樣浪漫,街景也不是處處都和邱妙津筆下的蒙馬特一樣詩情畫意。但不同的種族和文化在這裡交匯,旺盛的生命力是那麼鮮明。
我始終相信,這種包容、尊重多元的胸懷才能讓一個社會有韌性、真正偉大。
然而,在法國,這些價值正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


法國大選:極右翼雖敗卻正在茁壯
像 18 區這樣的景象該不該存續,是本次法國大選的重頭戲。「反移民」一直是極右派陣營主打的立場。
雖然,在本次法國總統大選的第二輪選舉中,共和國前進黨(La République en Marche)的馬克宏(Emmanuel Macron)以 58.2% 票數再度打敗宿敵勒龐(Marine Le Pen),成為第五共和國第一任成功連任的總統。
但這份勝利在今年卻因為極右派的大軍壓境而顯得格外不容易。
細思極恐,在所有選舉人中,仍有近 42% 的人投給了否認法國在二戰的猶太人大屠殺中的責任、恐伊斯蘭的勒龐,是國民聯盟自創黨以來(包含國民陣線時期)得票比例最高的一次,和 2017 年大選時的 34% 相比也有長足的進步。

同樣是極右派的再征服黨(Reconquête)的澤穆爾(Eric Zemmour)於這次選戰中以各種仇恨言論、高爭議性的反移民政策,還有網軍的動員力,讓他在媒體上獲得極大的聲量。兩位候選人在第一輪的選票加起來更是逾 30%,超過馬克宏的得票率。
究竟法國極右派的勢力從何而來?他們心目中理想的法國又是什麼樣子?而在大選過後,他們又可能如何發展?
法國極右派的前世今生
目前法國極右派的最大勢力便是勒龐所屬的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其前身是國民陣線(Front National),由瑪林勒龐的父親,讓-馬里勒龐(Jean-Marie Le Pen)於 1972 年成立,以整合二戰後的法國右派勢力。
透過成立政黨,讓-馬里勒龐希望透過正式管道將極右派的民族主義思想帶進法國的決策場域中。
極右派,顧名思義就是在政治的光譜上較大多數人更加偏右、保守的團體。在法國,極右派帶有強烈的宗教色彩,常見訴求包括反墮胎、反同性婚姻,以及支持政教合一的政治改革。
台灣人常認為西歐國家就是比較開放、進步,但仔細觀察法國人後,其實會發現天主教對法國社會的影響還是很深遠。在許多像是同性婚姻等等的討論,我反而覺得台灣更為開明。
此外,強烈的民族主義,也讓極右派的支持者反對開放的移民以及接納難民的政策。區分「本國人」(我族)與「外國人」(他族)是極右派熟悉的一種思考模式—任何可能影響文化主體性的元素,不論是移民還是政策上的改革,都應該被剔除。
讓-馬里勒龐的經典「名言」列舉不完:「我就是相信種族之間的不平等,你看黑人跟白人運動員在奧運的比賽就明顯可以知道。」、「掉在廣島的核彈只是航空史上的一個小細節」、「其實德國人二戰佔領法國,也不是真的很沒人性。」
他不僅不把二戰時期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歷史當一回事,還在問政受質疑時大喊別人是戀童癖。
早期,讓-馬里勒龐這樣極端的發言對於老牌民主國法國來說,是很荒謬的,在政治上也屬於邊緣勢力。在 2002 年的法國總統大選中,中間偏右的希拉克(Jacque René Chirac)就以 82% 的得票率碾壓讓-馬里勒龐。
然而近年的歐洲難民危機,讓法國的極右派勢力迅速發展。對極右派的支持者們而言,移民們已經在搶本地人的飯碗,而大量湧入的難民除了會造成經濟上的衝擊,更是會對法國的司法和行政造成過大的負荷。
來自伊斯蘭國家的新住民,也使許多極右派人士擔心天主教在社會上的地位,以及法國人的自我文化認同會被削弱。
於是,在全球化帶來的恐懼,以及難民潮帶來社會壓力的交織影響下,極右派的支持者希望能夠讓法國「重新屬於法國人」,他們也因此被和種族歧視者劃上等號。
值得一提的是,極右勢力崛起不只是法國獨有的。繼英國脫歐後,荷蘭的懷爾德斯(Geert Wilders)、匈牙利的奧班(Viktor Orban)、義大利和波蘭等國的極右派勢力近年也都在各自的國家拿到更多選票。全球化 vs「愛國主義」之爭,成為過去自詡進步、民主的歐洲,一道難解的新命題。
反疫苗+種族歧視 = 極右派的流量密碼
在本屆法國大選裡,儘管在經濟政策上有所分歧,極右派的勒龐和澤穆爾的政策,基本上非常相似——讓法國獨善其身、逐步減少參與國際事務,還有提高外國人留在法國的門檻,包括公司聘僱員工應以法國本籍人優先錄取。
前述我居住的巴黎 18 區只是法國的小縮影,在法國有 11% 的人口(約 730 萬人)是移民。這些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和多元紛陳的文化,都一點一滴地在形塑當代的法國社會。許多基本產業職缺更是靠這些外籍勞力填補,方能維持法國社會的正常運作。
其實,移民並不永遠都如媒體塑造出來的那樣是被動的資源接收者、和本地人競爭的工作小偷。透過自行創業,他們也提供法國當地人就業機會和刺激經濟成長。
少了移民的法國該怎麼繼續「自由、平等、博愛」的追求?失去了移民帶來的經濟果實,法國社會又該靠誰來填補勞力真空?法國不一定能夠承擔這個實驗的結局。
此外,當法國在去年開始實施「疫苗護照」以禁止未施打疫苗的人進入特定場所,極右派也抓緊時機以「政府強制施打疫苗是侵害個人自由」作為號招,延攬這些人加入自己的行列。類似的情形也發生在其他像是奧地利等國家。
勒龐在 2017 年把國民陣線改名國民聯盟,企圖以嶄新的風格來沖刷掉父親的「極端種族歧視發言」對國民陣線形象的傷害。在今年的總統大選中,她也把訴求和口氣放得比 5 年前更加柔軟。
不過,勒龐的姓在法國人的心中,儼然已經成為極右派的象徵,是許多進步派眼裡包容、進步,以及多元文化的敵人。
「絕對不能給勒龐女士任何一票!」本屆總統大選中,不屈法國黨(La France Insoumise)的候選人梅蘭雄(Jean-Luc Mélenchon)於初選的敗選感言中如是疾呼。
烏克蘭難民潮:法國極右派的催化劑?

在 4 月中,法國移民局公布的一份報告裡,自烏俄戰爭開打以來,已經有近 6 萬民烏克蘭難民抵達法國,申請暫時庇護。
不論是馬克宏還是勒龐,兩人都表示願意歡迎因戰事來到法國的烏克蘭人,儘管後者會這樣講,大概只是想用接收難民作為遮掩自己和普丁交好的煙霧彈。
因此,馬克宏成功連任後,除了要面對烏俄戰爭後的地緣政治權力洗牌,並努力促進基輔和克里姆林之間的對話管道,同時,也須慎思該如何讓這些來自烏克蘭的難民在法國安頓。
事實是,儘管都很不幸,金髮碧眼的烏克蘭難民在歐洲到底是比那些來自中東和歐洲國家的人容易被接納。
然而,這種狀況又能持續多久?
很多人擔心著,在更長遠的發展下,來自烏克蘭的難民們是否會如先前中東難民潮的情形一樣,被視為法國行政和各種資源的額外負擔,而成為極右派人士的下一個箭靶。
極右派的下一場戰役
馬克宏連任的選舉結果,對很多法國人而言並不意外。不過,勒龐和極右派真的輸了嗎?
從身旁的法國朋友們身上是真的可以看得出來,他們對極右派勢力的擴張感到的不安。大家對於自己第二輪投票出於「投真正有用的票」(Vote Utile)而選擇馬克宏也是感到很深的無奈和失望。
另外,儘管勒龐和澤穆爾在本次總統大選中雙雙落選,他們依然有可能透過今年 6 月的選舉進入國會,持續推進他們的政治理念、為 5 年後做準備。
對法國人來說,極右派的威脅是那麼地明顯、無所不在。
從一開始不被當成一回事,到今天威脅茁壯成 30%——事實證明,如果放任極右派的民族主義和意識形態不管,之後他們對民主、自由的社會造成的問題只會越來越棘手。
在馬克宏的勝選感言中,他提到自己知道很多人投給他,並不是因為真正認同他的政策和施政理念,而是純粹想壓制極右派的茁壯。
「我在這裡想謝謝他們,並告訴他們我很清楚這(防堵極右派勢力)也是我在未來執政時,要對他們的選票盡的責任。」
面對前所未有強大的極右派,馬克宏是否能實現承諾、在下一個 5 年建構一個兼容並蓄、成功壓制極右派的法國?
想到 2020 年台灣的總統大選,再看看身邊在選舉時,儘管焦慮卻仍用各種方式疾呼對抗極右派的法國年輕人,我雖知前路艱難,卻仍對這個國家有信心。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