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曾浚洋／換日線校園大使
2007 年，公視製作人徐蘊康以台灣百年以來的視覺藝術為主題，企劃《以藝術之名：台灣視覺藝術》系列紀錄片。十年磨一劍，2017 年她再度推出以議題為導向的全外景藝術節目《藝術很有事》。
相較於其他坐在攝影棚內、以新聞或對談形式進行的藝術類節目，《藝術很有事》是台灣少數「走出去」的藝文節目，強調藝術與社會的連結和直接互動，不只要把生活帶入藝術，更要讓藝術走進生活。
一檔與社會互動的藝文節目
《藝術很有事》自 5 年前開播至今，已邁入第四季，拍攝過「白色恐怖」、「解嚴 30 週年」、「土地與環境」等嚴肅的社會議題；也有「漫畫」、「手感．設計」等日常生活題材。
選題方面，製作人徐蘊康重視藝術的時代性，「節目播出是 2017 年，剛好碰上二二八事件 70 年和解嚴 30 週年。當時覺得，如果在這個時間點開始一檔藝文節目，就必須要回應這些『時代性』的問題。」於是製作團隊邀請了出生於不同世代的藝術家，試圖以各自的角度與生命歷程，呈現同個時代的多面性。
除了回應時代與歷史，徐蘊康也透過《藝術很有事》捕捉正在進行中的事件，包括鄭問過世、世大運的舉辦與威尼斯雙年展等。身為製作人的她，透過對議題不斷地偵測與挖掘，連結了藝術與社會之間的脈動，2022 年 4 月 16 日新播出的「台灣，醜嗎？」就是一個例子。
談美學，卻邀請觀眾「抓醜」？
正午時分，走過一位穿著直紋襯衫與黑圓框眼鏡的青年，他一邊穿梭巷弄與騎樓之間，一邊留下他對城市公共空間的批評──這是公視《藝術很有事 4》第一集的片頭，團隊以「台灣，醜嗎？」為題，邀請設計師魏嘉亨和胡靖元擔任節目來賓，直面燈桿、電箱、布告欄等讓台灣公共空間「醜陋」的存在。
在我們從小到大的經歷中，總是被鼓勵著從生活中發現美；然而，這集節目卻反其道而行，希望我們在日常中揪出醜，甚至在節目的一開頭就邀請民眾一同來「抓醜」，嘗試以「醜」為核心，探討台灣的公共空間。
對於把「醜」放在一檔「藝文」節目的第一集，徐蘊康表示：「這其實源自於我們的生活經驗。我們每天出門看到台灣的街景，就常覺得哪裡不順眼、哪裡看不過去，而我也相信這是很多台灣人的共同感受。所以我們選擇以『醜』為切入點，這是很貼近一般大眾的題目與切角。」而這個嘗試也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不只是選題，「台灣，醜嗎？」在呈現方式也企圖更向觀眾靠攏──邀請來賓以「主述者」的角色，帶領觀眾進入城市空間議題。徐蘊康認為，過去 3 季的《藝術很有事》多是以創作者為主體，透過藝術家的作品來扣合主題；但這次的「公共空間」是一個較大的議題，它涉及了建築、公共藝術、基礎設施等大大小小的領域，幾乎無所不包。
因此，製作團隊決定讓兩位年輕設計師擔任主述者，讓他們以第一人稱的角度帶領觀眾進入公共美學的思考。徐蘊康分享，這種進行方式能使觀眾感受到親切感，且更有溫度；若採取過去旁白、第三人稱的敘事方式，容易讓觀眾產生距離感，像是上對下的教學，等於請人直接向觀眾解釋何謂公共空間，什麼是美、什麼是醜。
BBC 與薩塞克斯藝術史的影響
製作人在節目中往往扮演重要的關鍵角色，是掌舵之人，而要談徐蘊康，便不能省略這段經歷──2008 年，徐蘊康結束《以藝術之名》的製作，到英國薩塞克斯大學（University of Sussex）攻讀碩士，主修的學科是她自大學以來就一直很感興趣的藝術史。
值得一提的是，徐蘊康曾參與一場英國野生動物攝影師 Nick Upton 在公視的演講。當時 Nick Upton 因為與公視製作人柯金源共同編導了《獼猴列傳之戰爭與和平》而受邀分享，在那場演講中，本身具備媒體專業與劍橋動物學博士學位的 Nick Upton，讓徐蘊康開始思考將自身專業知識應用在影像中的重要性，「媒體是一個與觀眾溝通的橋樑，但仍需要其他領域的知識與內涵。」
到了英國後，學院內的課程固然替徐蘊康帶來了深厚的學術訓練，不過，她認為真正使她獲益良多的是接觸了 BBC 製作的影片。「BBC 的片子知識性很高，同時又很好看，當時覺得，做節目如果能做到像 BBC 這樣的高度和品質，是一件太好的事。」這個想法一直跟著徐蘊康到結束學業，回到台灣、公視，製作《藝術很有事》。
在籌備《藝術很有事》時，徐蘊康設想這必須是個「品質高，門檻低」的藝文節目，她認為，當代藝術的面向太廣、創作者的背景太多元，當觀眾進到美術館看展或實際接觸到藝術作品時，往往會不得其門而入。
因此，她期待《藝術很有事》扮演「溝通」的角色，提供先備知識，讓觀眾有能力理解藝術並剖析創作，「我們想要補足脈絡，讓觀眾了解藝術家一路以來的思維過程，看到現場、看見創作的背後。而我們也不斷地嘗試用觀眾能理解的語言鋪陳節目。」
成功關鍵：「講人話」的工夫
而「用觀眾能理解的語言鋪陳節目」，或許即是《藝術很有事》能在台灣生存下去的重要原因之一。專訪前我們以為，《藝術很有事》在籌備期間就已精準設定目標客群，並朝著潛在觀眾的喜好設計節目，但徐蘊康表示，《藝術很有事》在製作之初其實並沒有預先設下任何目標：「一開始根本不知道我們的觀眾在哪裡，因為過去也沒有這類型的藝術節目，所以一切都是在不確定之中嘗試的。」
在未知的情況下開始，卻在前兩集播出後就收到熱烈的回饋，靠的就是將藝術轉譯為淺白語彙的功夫。「有時候到學校分享會得知，這些學生可能都沒有藝術相關背景，但他們在接觸了我們節目後，就開始對藝術感興趣、想要了解藝術。」
面對觀眾，「淺出」更要「深入」
然而，《藝術很有事》並沒有為了降低門檻而放棄品質，根據徐蘊康的觀察，他們同時也擁有一批專業的觀眾。這些觀眾或者對藝術領域熟悉，或者對特定集數的主題專精，而要如何抓住專業觀眾的胃口、又不趕跑一般觀眾，就成了《藝術很有事》不斷嘗試達到的目標。
「我們在製作節目時都會假定觀眾不認識這位藝術家，因此我們的任務就是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讓觀眾對藝術家『有感』，願意繼續看下去，但又不能只停在表面的介紹，而是要深入作品的核心，呈現藝術家的思想與創作過程。這必須在許多不同的面向之間做出取捨與平衡。」
新時代與新挑戰
不只設想觀眾背景知識的差異，《藝術很有事》也企圖貼合現代人的收視習慣，因為「一開始根本不知道觀眾在哪裡」，徐蘊康堅持，無論有線電視的播出時段為何，《藝術很有事》都必須在網路上架，才不會被時段限縮，盡可能觸及不同客群。
但是，要在新媒體生存就必須遵守新時代的秩序──討好時間碎片化、關注力有限的觀眾。因此，徐蘊康要求《藝術很有事》的一集節目控制在 30 分鐘內，它必須時間短、節奏快、視覺上吸引人，但又得言之有物。
然而，儘管順應了觀眾的特性，製作出了輕巧卻又有內容的《藝術很有事》，仍改變不了藝文節目在台灣「小眾」的命運。不過，徐蘊康不以此氣餒，反而相信《藝術很有事》在文化上的累積，「我們應該要有一個質量兼具的藝術節目，在這個時代，它應該要出現了。」
儘管在推動藝術與美學的路上，影響與回饋不可能立竿見影，但長遠來看，「它終將在台灣生根」，徐蘊康最後說道。
【播映資訊】
- 4 月 16 日起，每週六 14:30 公視頻道首播
- 4 月 17 日起，每週日 19:00 公視 3 台播出，OTT 平台「公視+」同步上架
- 官方網路社群 Facebook 與 YouTube 分別於每週五、六晚間上架
《關於作者》
曾浚洋
出生港都，風城唸書。正在練習寫寫看這個世界。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