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讀者們好，我是《換日線》基輔特約記者 Anna Romandash。
俄烏戰況來到第 60 天，俄羅斯人現在掌控了克里米亞附近的一些城市，但他們未能繼續西進。俄羅斯軍隊也從烏克蘭北部撤對，將大部分兵力集中在東部。
今天，我想寫的是烏克蘭東南部沿海城市「馬里烏波爾」的故事。
馬里烏波爾，是 50 萬烏克蘭人的家。
它對俄羅斯軍隊很重要，因為靠海，並與所謂的「頓涅茨克共和國」接壤。該國從 2014 年以來就受俄羅斯強烈控制，並在這波戰役中被「獨立」。
只不過兩個月前，這裡還是一個繁華的港口城市，人潮絡繹；但現在，沒有一棟建築物是完好的，一切都被摧毀了。
這兩個月以來，在俄羅斯連續的砲火下，數千名馬里烏波爾居民被迫住在地下室。另有數千人被強行送往俄羅斯，並被沒收了護照。
被殺害的人，則數以萬計。
根據馬里烏波爾市長，俄羅斯已經在當地屠殺了至少 22,000名平民。現在俄軍開始使用移動式火葬場來處理遺體，並在城市邊緣挖了一個萬人塚。據估計，裡頭可能有大約 9,000 具遺體。
而那些倖存的逃離者，訴說著這些日子裡在地下室不斷挨餓受凍，甚至必須和鄰居的遺體一起住的日子。
亞速鋼鐵廠裡的女孩
雖然馬里烏波爾幾乎被摧殘殆盡，但它仍是一個戰場。目前，還有近 2000 名烏克蘭士兵在那裡死守，他們多數守在歐洲最大鋼鐵廠之一的「亞速鋼鐵廠」（Azovstal）。
另外，也有至少 1000 名平民因為無法順利撤離，而與士兵們一起住了一個月。
烏克蘭軍隊多次呼籲世界領導人們，幫助建立人道主義走廊，來疏散傷兵和平民，但到目前為止沒有收到回覆。俄羅斯人拒絕任何人離開。
我從斷續的訊號中聯繫上一名躲在鋼鐵廠裡的士兵，他給了我一段關於小女孩艾莉莎的影片。
4 歲的艾莉莎，是躲在亞速鋼鐵廠的平民之一。她和其他來自馬里烏波爾的同鄉一起在這裡躲了 50 多天，而她的母親是一名醫護人員。
「我想被撤離，」艾莉莎說，「我想回家。」
然而，她的訴求並沒有得到回音。
俄羅斯軍隊還是持續轟炸馬里烏波爾。近日，普丁表示，俄羅斯軍隊應該從該市轉至其他目標城市，並把亞速鋼鐵廠的烏克蘭人留在那就好。但沒有妥善的撤離行動，他們其實很可能就會因飢餓或受傷，而死在當地。
在鋼鐵廠以外，也有許多平民躲在他們曾稱之為「家」的建築物裡，但早已沒在運作的電力系統，使他們不太能聯繫到其他在烏克蘭較安全地區的親人們。
「從 3 月以來，我就沒聽到爺爺的聲音了，」安娜（Anna Chudanova）說，「今年 7 月，會是他的 85 歲生日。」她沒有把握，能親口對祖父說出生日祝福。
「在 XX 地址的房子還沒有倒」
安娜是一名在基輔工作的設計師，家鄉在馬里烏波爾。她過去一直待在該市，即使是 2014 年俄羅斯佔領附近地區，並在僅僅 20 公里處發生戰鬥之際。2015 年，她前往烏克蘭西部城市利沃夫讀碩士，後又輾轉來到基輔。
她的雙親在 2021 年搬到基輔一起生活，但她的祖父，與祖父後來再婚的家庭，仍留在馬里烏波爾，直到戰爭開始。
「在俄羅斯侵略的最初幾天，我們認為馬里烏波爾是烏克蘭最安全的地方，當時，基輔、哈爾科夫和蘇梅一帶都有軍事行動，而馬里烏波爾顯得很平靜，」安娜說，當時甚至和父母討論過，是否該搬回馬里烏波爾。
在還能取得聯繫的頭幾天，安娜日日打電話給祖父詢問近況。祖父不想離開，還開玩笑說，如果要他走，唯有抬著他去墓地。
然而，3 月 1 日或 2 日，是安娜最後一次親自聯繫上爺爺。他在電話那頭說。馬里烏波爾變得很可怕，「附近有爆炸，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當天，當地也失去了暖氣系統。
而在那之後，他們就沒能得到祖父的消息了。
儘管安娜和父母都努力致電馬里烏波爾，但這個被毀壞的城市和外界似乎斷了所有聯繫。後來，安娜在社群媒體上找到一個更新馬里烏波爾情況的群組，有些資訊是透過轉手再轉手，從聯絡上當地親戚的人發出。
在那個群組裡，貼文像是這樣的：「在 XX 地址的房子還沒有倒」或者「在 XX 街上，發生一起轟炸」。
對台灣的讀者而言，也許不容易想像，但我做個比喻，當各位聽到「在『忠孝東路』的幾間房子還沒有倒」、「在『市民大道』剛剛有一次空襲」，這大概就是安娜在群組裡感受到的衝擊。
那個群組裡的人們也分享道，馬里烏波爾已經沒有暖氣、水、食物，大家必須在街上生火燒飯，並試著用發電機架設一個充手機電源的地方。
「現在是 21 世紀耶！」安娜不可置信。
當地的一些人設法在城市中找到他們仍可連接到網路的地點，有時幸運能打電話給親人片刻，只是為了說聲「我還活著」。
敵軍節目裡的親人與故居
3 月 15 日，有一些居民成功從馬里烏波爾撤離，包含安娜的兩位好友。他們來電說明已經抵達烏克蘭軍隊控制的地區了，幾週以來第一次洗澡、吃熱食和睡在床上。又分享了一些在地下室的恐怖故事。
「後來，我找到一個人，他告訴我看到了我爺爺，而且他還活著！」不過，安娜也不敢高興得太早，因為情況持續在變化。
4 月初，安娜一家又在一個俄羅斯政治宣傳的節目中看到祖父的身影，當時，畫面剛好照到一群馬里烏波爾的平民。
一家人得透過敵方的政治宣傳媒介才能取得某種程度上的聯繫，甚是諷刺，但安娜卻也感到如釋重負。
安娜也從同鄉那裡得知，他們老家宅邸的部分被毀壞了——就像馬里烏波爾多數的建築物，而她自己在馬里烏波爾的公寓則是沒有了窗戶，但仍屹立。
同時，俄羅斯軍隊還在散播著謊言，「他們說著平民被烏克蘭遺棄了，烏克蘭軍隊開槍射殺平民並讓他們自生自滅。」安娜說。
此刻，安娜一家只能持續嘗試傳訊息、盡力找到祖父本人，並告訴他趕緊找機會撤離。
他們也想著，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回到馬里烏波爾？無論如何，一切都不會再如往昔了。
*本文由《換日線》編譯摘要。英文版：Little Alisa in the steel factory, the lost grandfather, the mass grave - Mariupol: A city Russia vowed to destroy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