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19 歲第一次出走,目的地是美國安養機構──陪伴失智奶奶走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高中畢業後,我在紐約一間養老院做了一年的國際志工,那一年近距離照護失智、生病、年邁老人們的經驗,教會我看見每個人靈魂獨特的模樣,在衰老身體與健忘腦袋之下,是一個人累積一生的美好與創造力。
回台灣後,我寫信給他們,以下這封信是給 H 的,或許她已忘記很多相處過程,還時常搞砸事情,但 H 總是不斷地創造與傳遞愛,只要她還活在這世上。
親愛的 Hildegard:
我要離開的那天下午,看見妳們幾位老奶奶坐在中庭曬著暖陽,聊著天,氣氛輕鬆愜意,陽光下的妳們,看起來一點也不老。

我遲疑了一下,推開門走向妳、B 還有我已經道過再見的 S。我盡量帶著輕鬆愉快的心情和妳們道別,每個人都給了我最好的祝福和擁抱,要我記得再回來。
妳擁抱時給人的感覺特別爽朗,雙手在我背上扎實地拍了很多下,妳說:「看看妳,非常的好,妳會非常的好!不管到哪裡,都會很好。」("You are perfect. You will be fine and good everywhere you go.")
我因妳的話語而哽咽──妳怎麼知道我心中放不下的擔憂?妳怎麼知道才離家一年,我卻擁有了不屬於任何地方的憂慮?
妳的房間被佈置地美輪美奐,是一個完全適合妳的空間,有很多在大自然裡找到的樹葉、樹枝和貝殼;家人的照片、畫作、手作紙星星和剪貼畫,全都擺在五斗櫃上;家具和床單則以白色為主,鋪著軟綿綿的羊毛毯,妳時常像孩子一樣,衣服鞋子還沒脫下,就耍賴地倒在床上享受柔軟的毯子。
衣櫃裡的衣服掛得像是要滿出來一樣,有各種顏色及長度的羊毛風衣,如果我告訴妳我最喜歡那件正紅色長及腳踝的大衣,妳一定會要我拿去,並確保我收下,因為妳就是如此慷慨,在妳身上找不到吝嗇的影子。有一天,我會去買一件正紅色風衣給自己,而那會是因為妳。
還記得那天,我在廚房工作,有人走過來問我是否有看到妳的假牙?沒有啊,我沒看到。整屋子的人都在找,但假牙就像長了腳一樣,跑到比我們想像得還要遠的地方。這不是妳的假牙第一次跑走,但大家決定這是最後一次了,從此,妳掛著只剩一顆虎牙的笑容,在屋子裡到處走、和大家打招呼,我們也只能將妳的食物打成泥,或是切得細小,減少妳咀嚼的困難。
妳倒是不困擾自己不好看,還是爽朗得像過去一樣,笑口常開。後來,妳房間的東西漸漸少了,原本的擺飾、漂亮的貝殼都被收起來,只剩下必要的床、櫃子和幾張無聊時可以剪的紙,就連衣櫃裡所有漂亮的衣服,都一併移到另一間空房。
不僅如此,浴室裡的防水掛簾也被拆除,因為妳似乎有越來越多的突發奇想,所有的東西好像都成為了妳的材料。有人發現妳浴室的掛簾被剪成條狀、綁成了麻花辮,幾件珍貴的衣服也險些成為妳剪刀下的創作⋯⋯
妳一直都是充滿創造力的人,從年輕時便會帶附近的孩子在森林裡玩耍,創造各種令人難以忘懷的遊戲,一直到現在,還有很多人會回來社區看妳,即便妳已經叫不出他們的名字、記不得曾經親密的關係,但妳依然展開雙臂歡迎每個人,就像妳對我一般。

還記得我剛到社區沒多久時,就和 L 開始練習音樂,我彈琴、他唱歌,我們用幾個晚上的時間將妳和其他老人的兒時童謠練熟,接著,每個月其中一晚便是大家一起歡唱的日子。妳記得所有的童謠,因為每一首妳都唱了不下百遍給歷年來所照顧的孩子們,這些歌曲彷彿一直在妳體內環繞、共鳴,因此當音樂響起時,妳能自然而然地從身體釋放出這些音樂。
妳總是唱最大聲,也是唱到最後的那一位。為了妳,我可以彈一遍又一遍。妳曾為了孩子們唱,如今妳唱得如孩子一般。音樂中的妳,不再是失智、將假牙弄丟又把所有東西都剪破的老人。
某天傍晚,我和同住的夥伴在社區裡散步,一台轎車在我們身旁緊急剎車,搖下車窗的是另外一位工作夥伴,他問我們有沒有看到妳。他表示,妳吃完晚餐後決定去散步,但大家一直到收拾完畢時,才發現妳做了這個決定。
為了找妳,有人已經開車往妳不遠的老家前進,有人往妳所熟悉的教會去,大部分的人則在社區裡喊妳名字。
天色漸暗,所有人的心臟都越跳越快,我和同住的夥伴馬上加入尋找妳的行列。妳的名字在樹林裡迴盪著,英文、德文的呼喊都出現了。我多害怕走路不穩的妳要翻山越嶺,最終會忘記自己要去哪裡,可能跌倒、甚至爬不起來。
警察也來了,帶著有如小狼一般的警犬,妳最愛的紅色羊毛風衣被拿了出來,好像噩運已經實現⋯⋯天色暗了,走在樹林裡的我們已看不清前方的路,妳呢?妳在哪裡?
他們說,妳焦慮地從社區其中一間房子走出來,急切地回應呼喊妳的人。妳知道自己闖禍了,緊張地抱著工作夥伴,說自己晚餐後想要回家,走著走著卻忘記了路。但是,妳的家?我們該怎麼和妳說養老院就是妳的家?而我們就是妳的家人?妳對家的認同與依戀,比記憶還要深刻。
還有好多次,無論是寒冷的冬天或豔陽高照的夏日,我都見過妳獨自在外頭散步,手裡拿著一大束從別人花園裡摘來的花。不得不說,妳遺忘的事情有這麼多,但對美的直覺一直存在。

有次我在草叢中見到了妳的身影,便走過去跟著妳,想確定妳的安全,一方面深怕妳跌倒,二來也想看看妳會走去哪裡。果真如我所料,妳拖著年老的身體在鐵欄杆中爬上爬下,在我嚇破膽之前,趕緊也拔了一束野花,說服妳坐在草地上,教我如何把花束擺成最美麗的樣子。
妳知道黃色的花要對應紫色的小花,翠綠的葉子要放在左邊、染紅的落葉則在上方襯托⋯⋯我清楚地知道無論自己多努力,手中的花束仍沒有妳花束的一半豐美。我們半躺在斜草坡上,妳靠過來幫我整理花朵:「黃的小花要放在後面, 去展現它的美麗。非常好,妳會做得越來越好。」
漸漸地,我越來越懂得妳的美好,不是一位因為失智而一直在「搞砸事情」的老人。那陣子我想要畫妳的畫像,便也為妳拿了一張紙,妳在紙上畫下鮮豔的線條,有粗有細,繽紛的顏色填滿了整張畫紙,邊畫邊說出心裡的想法:「喔這歪掉了,但沒關係⋯⋯這裡要留點白,白也是非常美麗的顏色⋯⋯」
我在對面靜靜地聽著,同時畫著妳專注的模樣,最後我將作品轉過去讓妳欣賞,妳瞧了瞧,有點驚訝地說道:「這是我嗎?我沒有這麼老,妳把我的法令紋畫太深了。」

H,我多麼想念妳!透過妳的眼與心,我看見這個世界如此善良與真誠的一面。如果有一天,我也要經歷忘記一切的狀態,願我像妳一點點,成為仍在意花開花落,還是笑口常開的人。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