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2022 法國總統大選(上)年輕人棄票率高達 41%,他們的失落從何而來?
年輕人為何極右?
在種族如此紛陳的法國社會,移民議題在選舉中總是一大焦點。
極右派候選人如勒龐(Marine Le Pen)和澤穆爾(Éric Zemmour)便是靠著主打驅逐非法難民、提高入籍門檻等政策獲得極大的支持,在 35 歲以下的選民中獲得了逼近 30% 的選票。

成立於 2021 年 2 月,在一年內便約有 5,000 名左右的法國年輕人加入了極右派候選人、再征服黨的澤穆爾(Éric Zemmour)的青年團「Z世代」(Génération Z)的行列。
在和法國新聞廣播電台的訪談中,25 歲的安通(Antoine Camus)表示共和黨的訴求已經不夠右派,而澤穆爾最吸引他以及其他年輕支持者的特質是其「論述的功力」。
「他是一個有文化的人,而且可以在不帶任何小抄的情況下跟其他候選人辯論 3 個小時。」
持有法律學位的安通也認為澤穆爾的移民政策,很吸引人。對他來說,澤穆爾提高移民門檻、減少外國人同化等等的政策,是在幫法國的年輕人保衛自己的國家以及文化,「法國現在有些地區的人們已經不再以法國人的方式生活,這是事實。」
同樣身為Z世代的一員、今年 23 歲的戴波拉(Déborah Dumoutier)更是呼籲大眾要「誠實的面對問題」。她說道,「現在在法國,當我遇到問題時,對方常常都是有移民背景的人。我從來沒有跟本籍的白人發生糾紛。」
在充滿歧視和仇恨的言論之外,不可否認的是澤穆爾確有其政治魅力。而很顯然的,極右派的反移民政策除了有不少中、老年白人選民支持外,也有許多年輕人深受吸引。


又為何極左?
另一方面,35 歲以下的選民在本次選舉中有約 15% 的人口支持極左派。
而他們更著重於各候選人的經濟和社會改革政策上。
在支持新反資本主義黨(Nouveau Parti Anticapitaliste)的父親的帶領之下,極左派的P很早就從各式各樣的讀書會和遊行,沈浸在馬克思主義的世界中。
時常在街頭示威中現身的他,心中最理想的候選人其實是新反資本主義黨的菲利普・普圖(Philippe Poutou)。但和許多極左派支持者一樣,他最後仍把票投給了真正有機會進到複選的梅蘭雄(Jean-Luc Mélenchon)。
此舉並不是真的相信梅蘭雄最後可以獲勝(因為他就算進了第二輪選舉,在媒體戰上也不可能贏過馬克宏)。再者,他也不認為在沒有大刀闊斧社會改革的前提下,梅蘭雄能夠在現行的資本主義脈絡中真正實現他的政見。

不過,P認為真正的抗爭並不是在於選舉,而是由大型罷工和示威組成的大型社會改革,「只有透過這種方式,工人們的生活才能真正的進步。」
而關於梅蘭雄已經確定出局的第二輪投票,P 則會把票投給馬克宏,「至少他的政策不會讓法西斯主義繼續擴散、危及到我們的自由,特別是那些移民、穆斯林,以及非白人社群的自由。」。
追根究底,23 歲的 P 認為自己支持極左派的原因,是因極左派的論述是最貼近社會現實以及其中權力結構的一個。
「極左派的擁護者們有一個能建造更美好的世界的藍圖,我當然也支持這個理想,」他説,「我想讓人們有更好的生活,而我們的下一代能夠成長在一個真正移居的世界中。」
親中、親俄?對極左仍有顧慮
另外,筆者的另一位好友C分享,他身邊 30 歲以下的朋友幾乎有 90% 都支持梅蘭雄。
對他而言,梅蘭雄之所以會獲得那麼多年輕人的支持,是因為他在說話的時候「是真的有在思考」,而不是像一般政客一樣用話術來逃避選民的訴求。
不過,梅蘭雄合理化中國對台威脅的論述,也讓曾赴台當交換學生的 C 感到不滿。「我實在不能接受他縱容中國和俄羅斯這些極權國家,像是他在處理台海議題的態度。」
有趣的是,與俄、中的共產意識形態有淵源的極左派,在某些議題上竟然和極右派似乎找到了交集──例如最近的俄烏戰爭。
C 和提我到了梅蘭雄先前的親俄態度,並認為梅蘭雄正步上前總統戴高樂之路,也是反美、反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還有走共產主義的路線。
「除了俄羅斯和中國,他還能向誰靠攏?委內瑞拉吧,梅蘭雄很喜歡馬杜羅(Nicolás Maduro Moros)。」
而極右派候選人勒龐,一直以來都被外界認為和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走得很近。在這場重大的地緣危機中,勒龐對於俄羅斯的譴責也相當疲弱。日前,她更公開表示自己若擔任總統,便會讓法國脫離北約和歐盟的聯軍。
除此之外,勒龐也呼籲法國應該要和克里姆林維持更加良好的關係,以「防止俄羅斯跟中國走得更近,」並認為這才是對法國有利的做法。
這一切,似乎也讓力挺極左的年輕人,感到矛盾。
旅法台青,是否擔心極右派勢力壯大?
作為一個在法國的留學生,我當然也有考慮畢業之後留下來生活。
「要是勒龐當選了也就不用考慮了,先走為妙,」在和朋友討論這次總統大選時,我常這樣告訴自己。如果這裡注定變成一個不歡迎身為移民的我的國家,我又何必待著?
同時,我也很好奇其他在法國生活的台灣人,會怎麼樣看待法國極右派勢力的發展?而我們的生活,又會不會真正因為一個極右派總統的誕生而受到影響?

旅法即將邁入第 4 年的友人 Ovia 點出,來自東亞的台灣人,其實並不是法國極右派首要針對的外來族群。
「這雖然沒什麼好沾沾自喜的,但事實就是,台灣人會因政治與外交因素,而使在法國生活權利與品質受影響的機率偏低,跟從中東與北非來的人群根本無法比擬。」她對比身邊的摩洛哥裔朋友之前曾開「如果澤穆爾當選」的玩笑,說著,可能在法國還沒闖出什麼名堂就得先打包回家。「所以我不是很能理解台灣人的恐懼。」
Ovia 認為,法國到底還沒走到會煽動群眾、公然歧視台灣人地步。
不過,即使身為台灣人的我們目前確實不是極右派的主要目標,近來在法國,不管是因為肺炎疫情或其他原因,對亞洲人的仇恨犯罪確實不少見。在這樣的趨勢下,一個以反移民為政策核心的極右派總統,能有多大的魄力和動機能去抑制這些行為,我很懷疑。
有別於 5 年前上一次大選的經驗,Ovia 表示自己看這次的總統選舉,感覺什麼政見都和從外地移居巴黎的自己有關。
「但讓我感受最強烈的,還是眼前那些身陷在自己國家政治泥淖的法國人,還有極右派首要針對的外來族群的苦難。」
第五共和國在下一個 5 年間,究竟會抱著開放的態度向前、將多元的種族和文化用來固國興邦,抑或是轉向極右派的主張、減緩法國全球化的步伐?面對一個持續在極左極右派之間拉扯的法國,不論是本地還是外地的青年,都迷惘而焦急地等待著答案。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