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的總統大選初選甫結束，第二輪投票緊接著要在本週日（24號）舉行。不過，自上週開始便陸續有學生佔領索邦大學、巴黎政治學院，以及高等師範學院等各大院校以抗議第一輪選舉的結果。
為什麼法國的年輕人對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和勒龐（Marine Le Pen）的二度對決如此反感？法國的年輕人是如何看待逐漸式微的兩黨政治現實？而他們又在期待什麼樣的未來？
法國總統怎麼選？
有別於台灣總統大選只選一次、得票數相對高的候選人即當選，法國的總統是需經過兩輪的投票才產生的。
在第一輪投票中，各黨派的候選人大鳴大放、提出最符合自己黨派的價值與關懷的政見。在初選中獲得最高票的前兩名候選人，會再參加第二輪的投票，最終由票數相對較多的候選人當選。
因此，第一輪投票可以被視為「試水溫」。有些黨派所派出的候選人，其實也只是志在參加，目的是為了把支持者的聲音傳到真的有機會當選的候選人耳裡。
這樣一來，晉級到第二輪選舉的候選人，便能藉分析第一輪投票的結果，更加全面地瞭解選民的需求，以修正自己的政策。
百家爭鳴的 2022
今年的法國大選充滿戲劇性色彩，馬克宏與勒龐也不再獨佔焦點。記者出身的「再征服黨」（Reconauête）候選人澤穆爾（Eric Zemmour），初期以其種族歧視、對特定族群的仇恨言論聞名。
澤穆爾當時來勢洶洶，他的年輕支持者們自稱「Ｚ世代」（Génération Z），不僅在網路上筆戰不遺餘力，強大的動員力更是讓澤穆爾的競選活動特別聲勢浩大。
澤穆爾的移民政策，包括提高入籍條件、終止家庭團聚政策，以及遣返所有無身份的外國人等等，都讓極右派人士拍手叫好。許多人認為他能夠取代勒龐，代表極右派參與第二輪選舉。
儘管澤穆爾沒有成功晉級至第二輪的投票，許多年輕人當初其實是為了確保初選的前兩名不會皆由極右派（澤穆爾及勒龐）包辦，轉而將票投給較有機會當選的現任總統馬克宏，而非自己心中所屬意的人選。如此一來，說馬克宏該感謝澤穆爾或許一點也不為過。
除了澤穆爾，其餘候選人也包括廣受年輕人支持、在初選中獲得第 3 名的左派「不屈法國黨」（La France Insoumise）的梅蘭雄（Jean-Luc Mélenchon）、現任巴黎市長伊達爾戈（Ana María Hidalgo Aleu），以及右翼的共和黨（Les Républicains）的佩克萊斯（Valérie Pécresse），顯見本次百家爭鳴的局勢。
「家人變得難以理解」，法國首投族心聲
在這場今年歐洲最重要的選舉中，我身邊也不乏第一次參與總統大選的法國年輕人。
「對我來說，這一切又新鮮又令人困惑，」今年 22 歲的Ｃ這樣對我說，「初選的結果，不管是政治意義上還是個人層面，對我來說都蠻令人沮喪的。」
對 C 而言，今年沒有任何一位候選人讓她感到完全的認同。不過，和許多年輕人一樣，在看了媒體對澤穆爾有可能進入第二輪選舉的種種報導後，她還是把票投給了馬克宏，儘管她稱之為「不得已的選擇」。
「在一個後川普、後英國脫歐的世界裡，我決定盡我所能把我的票，用在任何能夠對抗極右派的方法上。」她說。
和許多台灣的家庭一樣，在法國，每一次選舉也可能代表一次家庭抗爭，Ｃ的家庭也不例外。出身於法國的典型中產家庭，Ｃ的爺爺和奶奶一致把票投給了右翼的佩克萊斯。當選舉日期越來越近，他們也開始對所有不願意支持右翼候選人的晚輩們感到不滿。
儘管其餘的長輩大多投給馬克宏，其中卻不乏「我絕對不會讓女人當權」這類的原因。而面對投給澤穆爾的舅舅，Ｃ至今還是無法理解他的決定，也不知道該如何和他溝通。想到自己的奶奶一生努力愛人，「我常常會想，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其實認同澤穆爾的價值，會怎麼想？」她這麼告訴我。
高棄票率的前因：被唾棄的政治現實
身為政治、和國際關係的學生，筆者在巴黎政治學院的朋友大多都有去投票。不過聽來聽去，多數人去投票不是出於要改革共和國、開創光明未來的崇高理想，而是「只要不是極右派就好」。
「在一場找不到真正認同的候選人的選舉中，棄票感覺是最簡單的做法。」Ｃ表示沒有想過「直接不去投票」是騙人的，但她就是做不到，認為棄票和她作為一個政治學學生對每個人的公民責任和民主的理解有根本上的衝突。「我身為一位女性，去投票，是我報答過去那些努力提倡女性投票權的前輩的方式。」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初選的全國棄票率高達 26%，是自 2002 年以來最高的一次。其中，35 歲以下人口的棄票率為 30%，而 18 至 24 歲人口的棄票率更是高達 41%。
這種狀況令人不禁想問：在法國如此強調民主和自由的國家，為什麼年輕人的投票率會如此低落？
「打從我們出生到現在，我們只是不斷的見證法國政治變得越來越糟糕。」在討論初選結果時，極左派朋友 Ｐ 給了我這樣的解答。
事實是，不論是高失業率、社會缺乏顯著的進步、學費的調漲，以及政府在處理氣候變遷的方法等等，都令許多法國的年輕人對政治感到失望。
提到法國「最不受歡迎的」前總統歐蘭德（François Hollande）當政時，各種自由化的政策對左派支持者的背叛，Ｐ認為，法國年輕人會對政治的不信任是理所當然。
逐漸模糊的左、右分野：前進黨應運而生
事實上，對許多法國人而言，傳統的社會黨（左派）和共和黨（右派）之間的分野早已相當模糊，例如社會黨（Parti Socialiste）的歐蘭德最有名的政策，就包括就業市場的自由化。
這種意識形態和政策上的轉向在當時令許多左派人士感到失望，一部分的人便轉而向極左派發展，例如本次選舉候選人梅蘭雄所屬的不屈法國黨。類似的支持者流動，也發生在右翼的共和黨和其他極右派黨派之間。
抓緊了左、右意識形態大洗牌的時機，馬克宏的共和國前進黨（La République en Marche）主張的便是「不左、不右」的中間派，吸納這些對傳統左、右派政黨感到失望的選民，儘管其主張基本上仍然偏向右派。
對許多法國人而言，傳統的左、右派政治儼然已經消失在馬克宏以及極左和極右之間。而倘若不認可馬克宏的中間派，勢必只能往光譜更深遠的兩端尋找同伴。
比第二輪誰勝，更重要的事
初選結果一出來，身邊的法國朋友們可以說是一片哀嚎。原本就已對政治改革不抱太大希望的年輕人，在梅蘭雄落敗後，更是對馬克宏、勒龐的二度對決感到憤恨和不滿。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馬克宏要連任應該不是問題。不只前總統薩科齊（Nicolas Sarkozy）公開表態支持馬克宏，直至今天，民調數據也顯示馬克宏能夠在第二輪投票中勝選。
另外，在和朋友們討論選舉的過程中，他們提到很多人在初選將票投給勒龐，其實只是想要把馬克宏拉下來，不一定代表他們支持勒龐的政策。因此，當第二輪投票只有馬克宏和勒龐可以選擇時，也許不少當初投勒龐的人會轉而投票給馬克宏。
不過，儘管淘汰了勒龐、讓馬克宏再執政 5 年，法國的年輕人何時才能期待一個真正能帶來改變的政府？
「我知道還是會去第二輪投票，儘管我沒有足夠的動機也不真的信任馬克宏，」Ｃ對我說，「我只希望下一次總統大選時，極右派的威脅可以變得小一些，讓我們可以真正的把票投給我們所相信的政策，而不是想著投給哪一個候選人造成的傷害會比較小。」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