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圈每隔一陣子就會出現某個文本同時被重新翻拍的巧合,去年《灰姑娘》(Cinderella)兩個新版的音樂劇分別在 Netflix 和倫敦西區的戲院上演,今年輪到另一個 ” C ”──Cyrano──西哈諾重出江湖。
西哈諾是法國文學中著名的人物,也是我個人相當喜愛的劇作,已經被翻拍、改編、引用過無數次。近期這部劇作的舞台版和電影版廣告同時出現在網路和平面媒體上,要不注意到都難,尤其後者是音樂劇形式,讓同是西哈諾和音樂劇迷的我相當期待。

各個國家、不同版本的西哈諾
「西哈諾」這個名字聽起來可能有點陌生,但是提到《大鼻子情聖》這個直白到滑稽的片名,台灣觀眾就算沒看過電影,多少都有點印象,而且一定會想到法國男星 Gérard Depardieu(傑哈德巴狄厄)。這部 1990 年的版本,當年不只拿了好幾座法國凱薩獎,也是少數在海外知名又賣座的法國片之一,台灣媒體後來只要報導德巴狄厄的新聞,都一定會提到《大鼻子情聖》。也因此,這部法國的經典劇作原名 Cyrano de Bergerac 反而鮮有人知,即使以這個故事改編的電影不計其數,大部分人可能也渾然不覺。
Cyrano de Bergerac 既是劇名,也是主角的名字,原本是 1897 年法國劇作家愛德蒙羅斯丹(Edmond Rostand),根據真有其人的「西哈諾德貝傑哈克」的生平寫成的劇本。全劇由押韻詩句寫成,文字精巧,比喻優美,情感強烈,把法文的語言之美發揮到極致;光是西哈諾出場,在戲院和嘲笑他鼻子的伯爵鬥劍一幕,獨白中大量生動而豐富的詞彙就已令人歎為觀止。此外,劇中 3 個主角的設定,更是成為許多文學與電影中三角戀情的典型。
西哈諾是個多才多藝、能文能武的軍官,然而天生的大鼻子讓他成為旁人的笑柄,也讓他在愛慕的遠房表妹羅珊(Roxane)面前無比自卑,始終不敢向她表白心意,只是默默守候著,希望有一天奇蹟會出現。然而對愛情懷抱著浪漫想像的羅珊,對新進軍官克里斯欽(Christian)一見鐘情,還不認識對方就芳心暗許,甚至要求西哈諾與他做朋友,保護他的安全。克里斯欽空有英俊的外表,實則智識淺薄又胸無點墨,雖對羅珊的愛慕受寵若驚,卻不知如何贏得芳心。不忍羅珊失望的西哈諾,把自己寫的情書讓給克利斯欽示愛,一場兩人三「角」的愛情故事就此展開。
劇中最經典的場景,除了西哈諾代筆替兩人魚雁傳情,就是他躲在暗處一字一句教站在羅珊窗下的克利斯欽說情話,後者轉述得顛三倒四,西哈諾索性假冒他,開口深情而流暢地向羅珊表達滿腔的愛意,羅珊聽得如癡如醉,絲毫沒有察覺她愛上的外貌和靈魂,並不屬於同一個人。如果情節感覺有些似曾相識,那是因為很多電影都套用了這個橋段,只是換了時空背景、角色設定和故事結局。

在今年的電影《情聖西哈諾》(Cyrano)之前,比較知名的改編版本,有 1984 年的《神通情人夢》(Electric Dreams)、1987 年史帝夫馬丁(Steve Martin)主演的《愛上羅珊》(Roxanne);亞洲版本則有 1959 年,稲垣浩導演和三船敏郎合作的日片《劍豪的一生》,和 2010 年的韓國電影《大鼻子情聖:戀愛操作團》(Cyrano Agency)。近年 Netflix 也有兩個版本:《魯妹席艾拉》(Sierra Burgess Is a Loser)和《青春未知數》(The Half of It),兩者都是把兩男一女換成兩女一男,前者是一般的校園青春愛情喜劇,後者加入移民單親家庭、性向探索與自我成長的元素,較有新意且不落俗套,是相當值得一看的佳作。
大鼻子的隱喻:超越時代的人生課題
聽到我去看詹姆士麥艾維(James McAvoy,曾演過《贖罪》和《X戰警》)演出的舞台版 Cyrano,朋友的第一個反應都是:「他戴假鼻子看起來怎麼樣?」可見大家都覺得這齣戲的「重點」就是 Cyrano 的鼻子。
事實上,近年來的改編版本,除了時空背景因時制宜,也早已不再著重「大鼻子」的具象化。例如舞台版是極簡的後現代式演繹,場景只有一排大樓梯,演員們穿著灰黑色系、街舞風格的服裝,手拿麥克風饒舌說唱,充滿節奏和情感的對話與獨白,保留了原作的語言精華,然而著名的大鼻子只存在於演員和觀眾的想像中(只是實在很難看著詹姆士麥艾維的臉,想像他醜到不受羅珊的青睞⋯⋯)。
另外,電影《情聖西哈諾》(Cyrano)中的西哈諾,令人側目的不是大鼻子,而是俗稱侏儒症的軟骨發育不全──這樣的改變是因為編劇 Erica Schmidt 現實生活中的另一半,正是近年以影集《冰與火之歌》中「小惡魔」一角知名的演員彼得丁克拉治(Peter Dinklage)。他和女演員海莉班奈特(Haley Bennett)早在 2018 年便已合作演出同名音樂劇的舞台版,後者也剛好是《情聖西哈諾》導演喬萊特(Joe Wright)的伴侶,這次不僅是原班人馬搬上大銀幕,也是兩家人的「溫馨合作」。

雖然西哈諾的「焦點」從鼻子變成身高,但是並沒有影響劇情的發展,因為鼻子其實只是一個象徵,它可以是任何一個不符合主流審美觀,或普遍社會價值的部分。而西哈諾真正的「缺陷」並不是大鼻子,而是過大的自尊與自卑,以及對愛情的膽怯心態。這個題材之所以會被一再改編成不同的版本,正是因為無論什麼時代、什麼背景,無論才高如西哈諾或平凡如你我,都有外型、個性或各個方面無法坦然的痛處,而如何接納這樣「不夠完美」的自己、擁抱瑕疵勇敢追求所愛,一直都是人生重要的課題。
對西哈諾而言,即使有駕馭全場的劍術和令人折服的話術,對外型的自卑卻使他在愛情前自慚形穢,被拒絕的恐懼讓他裹足不前。他不相信美麗聰慧的羅珊會愛這樣的他,以為只有克利斯欽的外表才值得被愛。羅斯丹的原作裡,即使克里斯欽在戰場上喪命,西哈諾依然用餘生維護羅珊短暫卻美好的愛情,在 19 世紀的時空背景中,對朋友信守承諾、對愛情以命相護,的確是正直騎士精神,也是傳統法蘭西美德的極致表現。以現代價值觀來看,西哈諾的困境在於無法坦然接受自己,勇敢表達愛情,他編織的假象讓 3 人都抱憾而終。
儘管這個悲劇屬於墨水與紙張、俠義與決鬥的年代,但是簡訊與修圖、科技與網路的今日,類似的情境卻不曾消失。人們用不同的方式隱藏自己的「大鼻子」,只呈現完美的一面,試圖得到愛情或是他人的認可與接納,不也是「西哈諾式」的偽裝?在社群媒體上公開分享生活點滴和心情故事,所有的影像和字句都隱藏著無法說出口的情意,只期盼心中那人看見,又未嘗不是「西哈諾的情書」?

100 多年來,羅斯丹的劇本不停地以不同形式上演著,舞台上、人生裡,無論有沒有顯眼的鼻子,我們都曾在某個時候扮演過克里斯欽、羅珊或西哈諾──愛得笨拙、盲目或畏縮,卻忘記了先愛自己,善待不美麗的部分,珍惜看見瑕疵卻待你如一的人。
灰姑娘和西哈諾的故事其實很相似,都是「偽裝成他人」追求愛情,只是前者褪下禮服,以真實形象得到所愛;後者不願揭露真相,因而悲劇收場。兩個文本一前一後重現銀幕,說明了在愛情面前偽裝與真實的矛盾,外表與內在的對照,並不因時空改變而有所不同。
正如《情聖西哈諾》中的歌詞:“ Have you ever loved someone madly? ”(你有沒有瘋狂的愛過一個人?)
在瘋狂的愛裡,假如你是西哈諾,你會怎麼做?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