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換日線》刊出了一篇文章，內容是關於柏克萊大學附近地區居民與學生之間的矛盾。在同為大學城的牛津，在地居民與大學學生／學者被稱作「鎮民與紳民」（Town and Gown，註），兩者之間的緊張關係也已經有長達數百年的歷史。透過這次《換日線》的邀稿，筆者將與讀者們分享牛津這段延續了數個世紀的鎮民與紳民之間的角力，同時試著討論：在可預見的未來，這個階級之間的衝突有沒有緩解的可能。
由來已久的 Town and Gown 之爭
階級之間的隔閡與矛盾在英國由來已久，不僅見怪不怪，甚至深入於英格蘭社會的基因之中。而牛津更可說是最赤裸裸展現英格蘭階級意識的地區，因為掌握知識的人在相當程度上便等於掌握了一個地區的社會規範和政治制度解釋權，從而便得以保障自身作為權貴階級的政治與經濟利益，使得自己能夠穩居於上層社會階級。但這樣的支配系統，自然也會引發牛津在地居民的相對剝奪感，使得這些鎮民漸漸產生出對紳民這一群知識／統治階級的不滿。
發生於西元 1355 年的聖思嘉日暴動（St Scholastica Day riot）就是這種階級矛盾的一個縮影，起因是來自牛津的學生在酒館喝酒時，向老闆抱怨酒的品質不佳，引發口角，並隨著爭執越演越烈，上升為肢體衝突，最後甚至釀成約 30 名鎮民及 63 名大學成員死亡的悲劇。
事實上在這次暴動之前，鎮民與鄉民便已多次衝突，且不只在牛津地區造成了深遠的影響，更使得部分牛津學者移居劍橋，並促使了劍橋大學的成立。這段歷史遺緒在 20 世紀中後半葉，乃至 21 世紀初期的發展軌跡，中文媒體裡已經有另一篇相當值得閱讀的文章可供讀者們參考，因此下文中，筆者將著重於這個「鎮民／紳民」階級對立的當代經驗，並討論這個階級意識型態在未來如何能夠迎來緩解的可能。
如何打破隔閡？21 世紀仍沒有答案
且先不論在過去長達數百年的歷史中，牛津大學的學生／學者（the gowns）是否願意打破階級之間的藩籬，至少在過去 10 年間，由牛津大學學生會（Oxford Student Union）所主辦的報紙《牛津學生報》（The Oxford Student）上，便曾經陸續刊出過一些當代是否／如何打破階級隔閡的文章。
但就筆者的觀點而言，這些文章的討論終究流於一種菁英階級對於下層階級的幻想。舉例而言，這篇發表於 2012 年的文章提出的解決方法是：「學生可以幫忙在牛津市中心周圍地區撿垃圾和降低犯罪率」。這樣的方案從表面上來看，似乎合理的加強了牛津大學與在地居民之間的連結，然而實際上，卻完全迴避了「牛津大學的學生／學者（the gowns）是否願意放棄／反省自身優越的政治／經濟／社會地位」這個最核心的命題。
「是誰沒做好防疫？」疫情下矛盾加劇
2020 年春天，武漢肺炎席捲全球，雖然英國的疫情在夏天曾稍為平息，但入秋以後再次於英國全境大爆發──從 2020 聖誕節後直到 2021 年 5 月初，長達 4 個多月的期間，英格蘭全境幾乎都在封城中度過。與此同時，觀點相對偏向牛津鎮民的報紙《牛津郵報》刊出了一篇直指牛津大學是牛津地區疫情爆發元凶的報導。而《牛津學生報》則刊出一篇題為「現在不是爭論鎮民與紳民的時候」（Now is not the time for ‘Town versus Gown’）的文章，希望能化解這個矛盾。
作為牛津大學的學生，也是狹義上所謂的 the gowns 階級，就筆者的觀點來看，這兩方面的報導均有失偏頗。因為，許多學生在疫情期間視防疫政策如無物的行徑，確確實實為牛津／英格蘭疫情全面爆發盡了「一己之力」；但與此同時，筆者同樣不認為牛津的鎮民們在防疫期間就真的如此的「奉公守法」，而可以將疫情爆發的責任完全推到紳民們的頭上。但無論誰是誰非，從《牛津郵報》和《牛津學生報》各執一詞的報導來看，這樣的內容，對於「如何化解牛津鎮民／紳民之間爭端」的核心命題，不但毫無幫助，反而加深了彼此之間的嫌隙。
打破階級藩籬，可能嗎？
回到文章開頭的提問：Town and Gown 可能迎來緩解的契機嗎？對此，筆者同樣只能依據上文的討論給出一個悲觀的預期，但同時也提出一個樂觀的猜想。一言以蔽之，牛津歷史中，乃至當前的 Town and Gown 之爭其實來自同一個源頭：「鎮民／紳民之間彼此的不了解／不諒解」。換句話說，究其根本，紳民階級不願放棄自身在政治／經濟層面的既得利益，從自身做起地打破階級，因此，追求平等的論述總淪為惺惺作態；相對的，鎮民階級也不應對於牛津大學的種種文化、社交活動和規範感到事不關己。畢竟打破階級藩籬，永遠不是只需要單方面努力付出就能得到結果。唯有雙方都能真正願意放下成見，並了解彼此的立場，牛津的 Town and Gown 之爭才可能迎來真正的和解。
註：Gown 指的是牛津大學學生／學者所穿著的學袍（Sub fusc）。時至今日，每當學生／學者需要出席正式典禮或晚宴時，依然會需要穿著 Sub fusc 才能入場。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